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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準噶爾的野望

2026-02-04 22:31:42 作者: 堅持自律

  當徐霞客的駝隊在戈壁灘上還是個小黑點的時候,伊犁河畔的草場上,已經架起了一座如同宮殿般巨大的白色金頂大帳。

  這是巴圖爾渾台吉的汗帳。如今這天下,還沒幾個人知道準噶爾這三個字會有多大的分量,但在衛拉特蒙古四部中,巴圖爾這個名字,已經等同於野心和力量。

  大帳周圍,旌旗獵獵。

  準噶爾、和碩特、杜爾伯特、土爾扈特四部的貴族頭人,今天都聚在這兒。說是會盟,其實誰都心裡明鏡似的——這是巴圖爾在亮肌肉,逼著大伙兒把他捧上衛拉特總首領的位子。

  帳外的草地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特殊的買賣。

  一隊遠道而來的中亞商隊,正把幾十個長條木箱子從騾馬上卸下來。帶頭的是個奧斯曼帝國的商人,滿臉的大鬍子,正操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話,跟巴圖爾身邊的大將推銷著。

  「台吉請看!這是蘇丹陛下的一點心意,是安納托利亞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雷神之杖!」

  巴圖爾渾台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貂裘,三十多歲的年紀,正是鷹揚虎視的時候。他走到木箱前,隨手抄起一桿火繩槍。

  這槍一看就是奧斯曼那邊的風格,槍管很長,上面還嵌著裝飾用的銀絲,看著倒是華麗,就是做工有點粗糙。

  巴圖爾端起槍,也沒怎麼瞄準,對著一百步外的一個草靶子扣動了扳機。

  「砰!」

  一股濃煙冒起,嗆得周圍幾個頭人直咳嗽。但遠處那個草靶子應聲而倒,胸口被打了個大洞。

  「好東西!」

  杜爾伯特部的一個首領忍不住贊了一聲。他們衛拉特各部互毆了幾十年,大多還是靠弓箭彎刀,誰要有這玩意兒,那就是降維打擊。

  巴圖爾把槍扔給親兵,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心裡也是熱乎的。

  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價值了。有了這幾百杆火槍,再加上他準噶爾部的鐵騎,南邊那個已經腐朽不堪的葉爾羌汗國,就是塊擺在盤子裡的肥肉。

  「這些,我都要了。」

  巴圖爾轉頭對那個奧斯曼商人說,「價錢好說,拿馬匹和皮毛換。但我有個條件——下次再來,我要一千杆。」

  商人大喜過望,連忙撫胸行禮:「如您所願,偉大的台吉。」

  就在巴圖爾沉浸在即將擁有火器部隊的喜悅中時,遠處的哨騎突然飛奔而來。

  「報——!大明使者到!」

  這一嗓子,讓帳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四部首領面面相覷。大明?那個在東邊這幾年鬧得動靜挺大的漢人皇帝?他怎麼突然想起這犄角旮旯來了?

  巴圖爾眼睛一眯。

  

  「來者何人?帶了多少兵馬?」

  哨騎滾鞍下馬,「回台吉,就二十來騎。帶頭的是個文官,說是奉了大明皇帝的旨意,來給您送……送王號的。」

  「送王號?」

  和碩特部的顧實汗(雖然還沒去青海,但此時已有威望)冷笑一聲,「咱們衛拉特人只認長生天,什麼時候輪到漢人來冊封了?巴圖爾,這明朝皇帝是來給你當爹的?」

  這話裡帶著刺,顯然是不服氣。

  巴圖爾沒理會這挑撥,他揮了揮手,「請!既然是來送禮的,我也不能小氣。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行人緩緩走近大帳。

  為首的正是孫傳庭派來的特使,大明鴻臚寺的一個少卿,名叫李元胤(並非歷史上那個武將,但也帶點那個勁兒)。

  李元胤今天穿著一身大紅的一品鬥牛服(特賜穿戴),手裡捧著那個明黃的捲軸,臉上帶著那種中原王朝特有的、刻在骨子裡的傲氣。

  他身後並沒有跟著全副武裝的護衛,而是兩個壯漢抬著一口箱子。

  「大明使臣李元胤,奉旨冊封衛拉特準噶爾部首領巴圖爾為順義王!接旨!」

  李元胤站在大帳門口,聲音洪亮。

  現場一片死寂。

  沒人跪。




  顧實汗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巴圖爾,人家叫你接旨呢。你是跪,還是不跪?」


  這就尷尬了。

  跪了,那就是承認是大明的臣子,在四部面前丟了面子。不跪,那就是直接跟大明撕破臉,這剛到手的冊封也就黃了。

  巴圖爾看著李元胤,突然哈哈大笑。

  他大步走過去,既沒有跪,也沒有發火,而是直接伸手去拿那個捲軸。

  「明國皇帝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們草原上的規矩,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父母。」

  李元胤眉頭一皺,手往後一縮,避開了巴圖爾的手。

  「大膽!天子詔書,豈是兒戲?若不行禮,這順義王的金印和賞賜,本官只能帶回去。」

  這就是博弈。

  李元胤在賭,賭巴圖爾現在的貪婪。

  巴圖爾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你覺得,你那二十個人,能活著走出伊犁河?」

  李元胤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巴圖爾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台吉自然能殺了下官。但台吉要想清楚,殺了下官容易,可下官身後那口箱子裡的東西,您可就再也拿不到了。而且,沒了大明互市的鹽和茶,您拿什麼去餵飽這四部的餓狼?拿什麼去跟葉爾羌打?」、

  巴圖爾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文官這麼硬氣,而且一句話就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之所以急著吞併葉爾羌,就是因為準噶爾本部太窮了,產不出足夠的鐵器和物資。而大明現在控制了嘉峪關和互市,這可是他的命門。

  兩人對視了足足三息。

  巴圖爾突然笑了。

  他雖然沒跪,但他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蒙古人見平輩尊長的禮節。這已經是給了極大的面子。

  「明使這話說得有理。請入席!」

  此言一出,周圍緊張的氣氛瞬間一松。四部首領心裡各有算盤。顧實汗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大帳內,酒宴擺開。

  烤全羊的香氣瀰漫,馬奶酒一碗碗地端上來。

  李元胤讓人打開那口箱子。

  裡面不僅有一顆鎏金的順義王大印,還有十匹精美絕倫的江南雲錦,以及——兩套大明最新的板甲。

  「好東西!」

  巴圖爾摸著那光滑如水的雲錦,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這種高檔貨,以前只有林丹汗那種正統黃金家族才配用。現在,輪到了他。

  他看了一眼金印,隨手扔給旁邊的侍從,反倒是對那兩套板甲愛不釋手。

  「明使遠道而來,這順義王的封號,本汗……本台吉接了。」巴圖爾端起酒碗,「替我謝過大明皇帝陛下。」

  李元胤也端起酒,一飲而盡。「皇上還有一句話帶給王爺。」

  「說。」

  「皇上說,準噶爾乃西陲重鎮,盼王爺能如這封號一般,順天應人,保境安民。只要商路通暢,大明的互市,永遠為朋友敞開。」

  巴圖爾聽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朋友?

  漢人嘴裡的朋友,就是想讓你當看門狗。

  他放下酒碗,突然問了一句:「聽說前陣子,漠南那個林丹汗,被你們燒了白城,連命都丟了?」

  李元胤淡然道:「林丹汗背信棄義,阻斷商路,那是咎由自取。大明對他動兵,正是為了那是順義二字。」

  這話裡帶著軟刀子。意思是:你也一樣,聽話就有糖吃,不聽話,林丹汗就是榜樣。

  巴圖爾沒再接話。

  宴會結束後,李元胤一行人被安排去休息。

  巴圖爾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帳里,看著那個被扔在角落裡的金印,手裡把玩著那個奧斯曼商人送的火繩槍。

  旁邊的心腹大將問道:「台吉,咱們真要聽明朝的話?這順義王聽著可不怎麼威風,像是給漢人當兒子。」

  「當兒子?」

  巴圖爾冷哼一聲,猛地將手裡的酒碗摔得粉碎,「他朱由檢以為給個破印,再送兩匹布,就能拴住我準噶爾的戰馬?做夢!」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南邊的葉爾羌汗國(大致在今南疆)上。


  「他這是想穩住我,不想讓我往東打嘉峪關。好啊,我成全他。我現在不往東,我往南!」

  巴圖爾的眼裡閃爍著野狼一般的光芒。

  「有了這幾百杆火槍,再加上大明送來的這批鐵甲。這葉爾羌的那幫軟腳蝦,還能擋得住我?等我吞了葉爾羌,再拿下哈密,控制了整個西域……到那時候,我去嘉峪關喝茶,看他朱由檢還能不能這麼淡定給本汗封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口裝著禮物的箱子,笑容愈發猙獰。

  「收下。統統收下。糖衣我吃了,炮彈嘛……哼,以後再還給他們。」

  他根本不知道,這正是朱由檢和孫傳庭給他設下的局。

  讓他膨脹,讓他去當那個這個攪亂西域平衡的鲶魚,讓他去消耗葉爾羌,也消耗他自己。

  而就在幾百里外的戈壁灘上,徐霞客的駝隊正像一根細細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向了他那看似龐大卻漏洞百出的領地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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