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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蘭州慶功宴的暗流

2026-02-26 15:19:27 作者: 堅持自律

  「捷報!曹總兵斬殺準噶爾賊首巴圖爾!西域大定!」

  背插紅翎的信使騎著快馬,一路高呼著衝進蘭州城。馬蹄踏碎了邊城清晨的寧靜。

  一顆硝制過的頭顱被裝在木匣子裡,送進了總督行轅。雖然那是阿合買提的腦袋,但經過幾天的風沙摧殘和刻意偽裝,明軍上下都堅信,這就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梟雄巴圖爾。

  消息一出,蘭州城沸騰了。

  不過,最先瘋狂的不是老百姓,也不是普通的軍漢,而是那些擠在蘭州城各大客棧里的商賈。

  自從晉商八大家被皇帝連根拔起後,關中本地的「秦商」和打著皇室旗號的「皇商」迅速填補了空白。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早在哈密開戰前就囤積著大批貨物物資,等在蘭州城裡。

  現在西域門戶大開,這條通往中亞和歐洲的絲綢之路,上面鋪的可全都是黃金。

  行轅對面的全聚樓二樓雅間。

  「喬東家,聽見沒?巴圖爾授首了!」一個穿著綢面緞子的胖商人搓著手,兩眼放光,「西路徹底通了。咱們庫里壓著的那五萬匹新棉布,這下全能派上大用場!」

  坐在他對面的是秦商行會的會首喬三財。喬三財喝了口悶熱的苦蕎茶,眼神比胖商人深邃得多。

  「布匹倒賣賺的只是辛苦錢。」喬三財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哈密那邊新挖出來的那個叫『石油』的黑泥水,你們聽說了嗎?那玩意兒能頂十車木柴燒,還能做兵器。要是能拿到開採的牌子……」

  「想都別想。」旁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是內務府派來督辦後勤的太監李德全。他捏著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喬掌柜,雜家勸你一句。戰利品怎麼分,今天晚上的慶功宴上,且得有一番明爭暗鬥呢。你們想吃肉,也得看督師和朝廷給不給你們留湯。」

  天色擦黑。蘭州總督行轅的大堂燈火通明。

  流水席擺了十幾桌。現殺的牛羊在院子裡的烤架上滋滋冒油。

  孫傳庭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上。他瘦了,雙腮凹陷,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冷冽殺氣。刀子一般鋒利的目光掃過全場。

  左邊坐著趙光抃等一干從前線退下來休整的將領。趙光抃胳膊上還吊著繃帶,眼神兇悍得像是一頭護食的餓狼。

  右邊則是隨軍的文官以及像喬三財、李德全作為代表的商人。這幫人文質彬彬,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今日這杯酒,敬死在哈密城下的兄弟。」孫傳庭端起酒杯,直接把酒灑在地上。

  全場的武將跟著站起來,仰起脖子將烈酒一飲而盡。

  氣氛剛熱烈起來,商人們就開始推杯換盞。喬三財端著酒杯湊到趙光抃身邊。

  「趙總兵,哈密城高牆堅,全仰仗將軍神威。小人聽說,將軍手底下的弟兄缺婆娘?小人家裡還有幾百兩閒錢,願意捐給弟兄們買酒肉。只是這通往葉爾羌的商路專營……」喬三財滿臉堆笑,壓低了聲音。

  這也是今天晚上大部分商人的目的。先塞錢買個特權。

  趙光抃剛想咧嘴笑,另一道有些尖酸的聲音不合時宜地砸在這個熱烈的場館裡。

  「天下商路,皆是我大明之商路。什麼時候輪到私相授受了?」

  說話的是隨軍的戶部正五品郎中,王世清。

  王世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簿子,走到大堂中央。

  他不僅代表著朝廷的錢袋子,更是那些沒能染指西域生意的江南文官集團放在西北的一隻眼睛。

  「督師大人。」王世清朝著孫傳庭拱手施禮,腰板挺得筆直,「哈密大捷,揚三國威,下官賀喜。但有一事,下官作為戶部派駐的糧餉官,不得不死諫。」

  孫傳庭放下筷子,眼神變冷:「說。」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朝廷為了打這一仗,幾乎掏空了陝西和中原的半年稅賦,」王世清舉起手裡的帳本,「單是那火藥一項,耗費紋銀就達六百萬兩。如今賊寇已平,是不是該算算怎麼回本了?」

  大堂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院子裡乾柴燃燒的噼啪聲。

  「你想怎麼回本?」趙光抃瞪起牛眼,「老子拿命填開的路,還要找老子拿錢?」

  王世清絲毫不懼趙光抃殺人的目光,朗聲說:「賊首雖然授首,但俘獲了牛羊不下十萬頭!還有戰馬三萬匹!加上葉爾羌、哈薩克等附屬部落的俘虜人口萬餘!這些,全都是戰利品。按照大明律制,凡戰獲物資,需係數造冊,折算銀兩充繳國庫!以消解戰費開支。」

  他這話一出,右邊的商人們眼睛都亮了。充繳國庫,其實就是拿出來招標拍賣,他們這才有機會低價吞貨。

  左邊的將領們全炸鍋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趙光抃一巴掌把面前的酒桌拍得跳了起來,「老子手裡的兵,跟著督師在哈密風餐露宿,被火燒,被炮轟!死了一萬多人!好不容易活下來,繳獲幾頭羊烤著吃,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狗官,居然要收回去充實狗娘養的國庫?」

  「粗鄙!」王世清臉色鐵青,「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國家艱難,爾等將官怎可私吞戰利,中飽私囊!」

  「老子上城牆拼命的時候你在哪?」另一個游擊將軍拔出半截刀,「老子今天先劈了你這窮酸!」

  「你敢在大帥面前動刀!」王世清指著武將,扯著脖子直喊,嘴裡引經據典,大談國法人情,把那幫武官氣得牙痒痒卻說不出更厲害的道理。

  商人們坐在後面,互相交換著看戲的眼神。內務府太監李德全慢條斯理地剔了剔指甲,等著看孫傳庭怎麼收爛攤子。

  局面失控在即。

  「哐當!」

  這並不是極其響亮的一聲,只是孫傳庭隨手把手裡那個白玉酒杯丟在面前的青磚地上。杯子碎成八瓣,清脆的碎裂聲卻如同炸雷一般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

  大堂內瞬間死寂。拔刀的武將把刀塞了回去。王世清也立刻閉上了嘴,但他依然梗著脖子。

  孫傳庭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太師椅上,用一塊白色的巾帕擦了一下手上沾染的酒滴水膏。

  「王郎中,你這帳算得很精啊。」孫傳庭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王世清拱手道:「下官也是為了大局。江南連年遭災,太倉空虛……」

  「你少跟我提江南!」孫傳庭猛地一拍桌面,巨大的聲音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掉落,「那些士族貪墨了多少銀子?他們連皇上的稅都敢漏,你一個戶部小官,敢跑到西域前線來分老子將士的肉!」

  孫傳庭站起身,他一丈八尺的身高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到王世清面前。

  「我告訴你大明律例是什麼。在西北這塊地界上,除了皇上的聖旨,老子那把尚方寶劍就是大明律!」

  孫傳庭伸手一指左邊這群面帶委屈的將領,「他們從陝西打到嘉峪關,從嘉峪關打到哈密!每天只有一口粗糧!幾萬顆腦袋掛在了城牆上!你現在要剝奪他們賣命得來的油水?」

  王世清往後退了半步,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下……下官也是照章辦事。」

  孫傳庭沒再理他,轉向右邊那一桌噤若寒蟬的商人。目光最終落在太監李德全的身上。

  「你們想分一塊肉,想拿開墾油源和商路的權,對吧。」孫傳庭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你們想便宜買那些俘虜當礦里的苦力?行啊。」

  眾商人和太監一聽,全都立刻站起身來。

  「聽好了我孫傳庭今天的規矩!」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大聲宣布。

  「第一,十萬頭牛羊,按人頭分!老子的兵賣命,就該吃肉吃糠!戰死將士的家屬分雙份!一頭都不准碰。這些牲口,一根羊毛都不入戶部的爛帳。」

  趙光抃等眾將聞言,齊刷刷跪地:「督師英明!」

  「第二。」孫傳庭伸出兩根指頭,「抓獲的兩萬多名俘虜人口,全部賣給你們這些商戶。但不能是低價。一人三十兩紋銀底價起步,買去給你們當挖煤、修路、墾荒的苦工奴隸。這筆買賣的進項錢,抽三成,作為西北大軍明年的開拔費!」

  喬三財聽罷,雖然有些肉痛,但兩萬名廉價且精壯的勞動力比起三十兩的價碼,這買賣還是做得過。連忙高呼「督師仁義」同意。

  孫傳庭最後轉頭,死死盯著已經快軟在地上的戶部郎中王世清,和那個內務府的太監。

  「至於最後的地盤利益。」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哈密城外黑戈壁新發現的『石油』井礦。這是打仗的命脈。所有開採權利不招標,任何人不得插手和染指,它歸皇家的內務府全權掌管。李公公,這是皇上私產,你盯絕了。」


  李德全心中狂喜,趕緊跪下朝京城方向磕頭謝恩。這等於他直接拿到了最大的隱形肥礦。這趟出來可立了大功了。

  「王世清,你也不用回京去哭窮。」孫傳庭冷哼了一聲,「從嘉峪關一路到葉爾羌,這新開闢的八百里西域商路正式開通。戶部可以在這條商路沿途設立五個海關稅卡,所有往來客商的稅銀全歸戶部去填國庫。」

  這就是最終的定論方案。沒人能夠反駁,也沒人敢去違抗。

  武將得到了最實在的牛羊犒賞穩住了軍心;商人們花錢買到了迫切需要的廉價奴隸人口;皇帝憑空拿到了重要的戰略防線資產;連最刺頭的文官集團也在西域商路口子上搶到抽水收稅權,填補了所謂的江南漏洞。

  原本劍拔弩張馬上要拼命拼血的大堂,在這連消帶打的分贓方案敲定下,瞬間恢復了表面上的融洽。

  孫傳庭從副將手裡接過一個新酒杯,回到太師椅上坐下。

  「規矩就定到這。出了這個大堂,誰要是對自個盤子裡的肉不滿意,想把筷子伸到別人的鍋里去撈……」

  孫傳庭抓起桌子上剛才切羊肉的小刀,「啪」地一聲剁在堅硬的長桌紅木上。刀身陷入木底三分。

  「這把刀,就先剁了他的手。」

  整個蘭州行轅響起一片唯唯諾諾的回應乾杯聲。就在這推杯換盞的歡笑掩飾中,大明王朝將鋒利的刀子和沉重的算盤一起,穩穩紮進了西域剛剛平定的血色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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