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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戶部的幸福煩惱

2026-03-06 18:09:19 作者: 堅持自律

  大明的朝陽每天照樣升起,還是那抹金紅,但這日子,卻有些不對勁了。

  京城,順天府,西直門大街。

  一大早,張鐵匠就在鋪子裡罵娘。

  「怎麼又漲了?!前兒個一斤豬肉才十五文,昨兒十八文,今兒就要二十文?你們怎麼不去搶?!」

  他對面,王屠戶也是一臉苦相,手裡的剔骨刀都沒精神揮,「張大哥,您別跟我急啊。我這豬是今早從通州販來的,生豬價都漲了兩成!我不漲這幾文錢,連跑腿費都賺不回來。您要是嫌貴,去前街劉家看看?他也漲了!」

  張鐵匠憋紅了臉,手裡攥著那一串銅錢,像是攥著一把燙手的火炭。這錢明明還是那個錢,背面鑄著「崇禎通寶」四個字,沉甸甸的,怎麼突然就不經花了?

  這種怨氣,像是會傳染的瘟疫,短短半個月就瀰漫了整個京師。

  戶部衙門,大堂。

  新任戶部尚書倪元璐,正對著桌子上一堆帳冊發呆。他頭髮花白了不少,這才上任三個月,感覺比在邊關打仗還累。

  「尚書大人,太倉那邊……又爆倉了。」

  戶部右侍郎王鰲永走進來,苦著臉報告,「昨兒個西域押運司又送來了三百萬兩白銀和五萬兩黃金。說是孫督師在哈密抄了幾個投靠準噶爾的大商號,還有那個什麼「黑油山」挖出來的伴生金礦。庫房子真塞不下了,連過道里都堆滿了銀冬瓜。」

  倪元璐揉了揉太陽穴,「好事啊。以前咱們為了幾萬兩軍餉,求爺爺告奶奶,跟皇帝哭窮。現在錢多得沒處放,怎麼反而成了禍害?」

  王鰲永嘆了口氣,「大人,這錢要是都在國庫里挺著,那是好事。可現在……西域那邊大捷,朝廷發賞銀,這一發就是幾百萬兩。那些丘八、還有給軍隊運糧的民夫、商人,手裡那個錢啊,嘩啦啦地往外流。再加上江南那些做棉布生意的,做茶葉的,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大家都有錢了,可東西就那麼多。米價、布價、肉價,那還不得跟放了炮仗似的往上竄?」

  這就是典型的「輸入型通脹」。但這年頭的人不懂這個詞,只覺得這世道怪得很:有錢了,反而日子難過了。

  「大人,還有個更麻煩的。」

  王鰲永壓低了聲音,「銅錢……不值錢了。現在市面上,一兩銀子能換一千二百文銅錢,以前可是一千文。老百姓手裡那點銅板,眼看著縮水。順天府那邊已經接了十幾個案子,都是因為買東西價格談不攏打起來的。再這麼下去,非出亂子不可。」

  倪元璐猛地站起來,來回踱步。

  「必須得向皇上稟報了。這銀子太多,也是毒藥啊。」

  乾清宮,御書房。

  朱由檢正拿著一根炭筆,在一張宣紙上畫著什麼。王承恩輕手輕腳地端著一杯茶進來。

  「萬歲爺,戶部倪尚書求見。」

  「讓他進來。」朱由檢頭也沒抬。

  倪元璐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下了,「皇上,臣有罪!臣管不好這個家,請皇上治罪!」

  朱由檢放下筆,看著這個老實巴脫的尚書,「起來說話。朕知道你在愁什麼。銀子多了咬手,是吧?」

  倪元璐爬起來,擦了擦汗,「皇上聖明。如今京師物價飛漲,尤其是米糧柴炭這些百姓日用之物,漲幅已超兩成。臣查了,根子就在於銀賤錢貴,且白銀流入市面太多太快。西域大捷雖是大喜,但這賞銀髮得太猛,就像是一場暴雨,地里的莊稼受不了啊。」

  朱由檢點點頭,示意王承恩給倪元璐搬個繡墩。

  「倪愛卿,這事兒不怪你。這是大明強盛的代價。」

  朱由檢站起身,指著身後那幅巨大的《皇明混一圖》,「以前咱們窮,是因為沒有進項,只靠從地里刨食。現在呢?西域的金礦、南洋的香料、對倭國的貿易,哪個不是在往大明運銀子?全天下的銀子都往這兒流,東西卻沒變多,那東西自然就貴了。」

  「皇上所言極是。可……總得有個法子治治。不然百姓怨聲載道,怕是要傷了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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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笑了笑,從御案上拿過一張紙遞給倪元璐。

  「看看這個。」

  倪元璐雙手接過,只見紙上畫著一個精美的方框,四周有龍紋花邊,中間印著「大明皇家銀行」六個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憑票即兌白銀壹圓」。


  「這是……寶鈔?」倪元璐倒吸一口涼氣,「皇上,萬萬不可啊!太祖當年的大明寶鈔,早就爛大街了。百姓一聽『寶鈔』二字,那是避之不及。這要是發出去,怕是還沒人用,這物價就得先翻幾番!」

  朱由檢擺擺手,「倪愛卿,此一時彼一時。當年的寶鈔為什麼泛濫?因為光印紙,庫里沒銀子。那是搶錢。但現在不一樣。」

  他指了指戶部的方向,「你剛才不是說,這銀子多得沒處放嗎?那咱們就用這多出來的銀子,給這張紙做擔保!」

  「擔保?」倪元璐有些迷糊。

  「對。朕打算成立「大明皇家銀行」。把西域運來的金銀,還有南洋那邊的收益,全部存進去做準備金。然後發行這種「銀元券」。」

  朱由檢耐心地解釋,「這一張紙,代表一兩銀子。任何時候,任何人,拿著這一張紙到銀行,都能立刻兌換出一兩足色的白銀。只要這個兌換不卡殼,老百姓就會信這張紙就是銀子。」

  倪元璐畢竟是讀聖賢書的,雖然不懂經濟學,但腦子好使。他琢磨了一會兒,眼睛亮了。

  「皇上,臣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把那堆死銀子鎖在庫里,用這種紙去市面上流通。這樣一來,攜帶方便,交易也快。」

  「不止如此。」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還得定個規矩:所有從西域進來的大宗貨物,比如棉花、玉石,甚至以後的石油,必須用這種銀元券結算。誰要想做這門生意,就得先把手裡的銀子存進銀行,換成券。這樣一來,咱們就把那些泛濫的白銀給收回來了,控制了市面上的流通量。物價自然就穩住了。」

  這就叫「貨幣回籠」。先把多餘的水抽走,再慢慢放。

  倪元璐聽得一愣一愣的。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既解決了庫房爆倉的問題,又解決了物價飛漲,還順手把西域的經濟命脈給抓住了。

  「皇上,此計甚妙!只是……」

  他還是有點擔心,「這銀行誰來管?要是讓下面人管,萬一他們偷偷多印,庫里銀子不夠兌了,那可就全完了。」

  「問得好。」

  朱由檢收起笑容,「這個銀行,不歸戶部,也不歸內府。直接對朕負責。朕會派專人監管。而且,每個月都要公開查帳,庫里有多少銀子,印了多少券,貼在大門口讓全天下人看。誰敢動這裡面的歪腦筋,朕扒了他的皮!」

  「臣……領旨!」

  倪元璐也是個實幹家。既然方向定了,那就不怕困難。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選址、怎麼招人、怎麼防偽了。

  「還有一件事。」

  朱由檢突然叫住正要退下的倪元璐,「銅錢的事兒,你也得管管。現在銅貴錢賤,是因為私鑄太猖獗,且銅料不足。朕打算讓工部在西域和雲南新開幾個銅礦。另外,以後那個銀元券,不僅能兌銀子,也能按固定匯率兌銅錢。一圓券兌一千文,雷打不動。誰敢私自漲跌,按擾亂國法論處!」

  「是!」

  倪元璐退出御書房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原本壓在他心頭的那座「銀山」,現在變成了一把能治國的利劍。

  三天後,京城最繁華的棋盤街。

  一座原本是晉商豪宅的大院子,此刻掛上了嶄新的牌匾——大明皇家銀行。

  門口並沒有像往常衙門那樣擺著石獅子和鳴冤鼓,而是擺著兩座一丈高的透明玻璃柜子。

  左邊的柜子里,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千錠足色的五十兩官銀,銀光閃閃,刺得人眼暈。

  右邊的柜子里,是一摞摞嶄新的、印著精美花紋和防偽水印的「銀元券」。

  「這是幹啥呢?」

  圍觀的百姓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張鐵匠和王屠戶也擠在人群里,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聽說是皇上開的錢莊!那個紙片子能當銀子使!」

  「切!誰信啊!當年寶鈔還是皇上發的呢,最後不也變成擦屁股紙了?」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銀行大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紅袍的官員走了出來,正是戶部侍郎王鰲永。他身後跟著幾個太監,還有一隊錦衣衛。

  王鰲永衝著人群拱了拱手,大聲喊道:「各位鄉親父老!奉皇上旨意,大明皇家銀行今日開業!這兩個柜子,就是給大家看的底氣!這邊是真銀子,那邊是銀元券。皇上說了,信不過的,儘管拿著券來換。少一分一厘,拿我王某人的頂戴是問!」


  「那我現在就能換嗎?」

  人群里,一個膽大的綢緞莊老闆喊了一嗓子他手裡正好拿著一張作為「樣板」發下來的十圓券。

  「當場就換!」

  王鰲永一揮手。

  那老闆半信半疑地擠進去,把券遞給櫃檯里的帳房。帳房二話不說,拿起戥子,稱了十兩銀子,又加了一把銅錢,推了出來。

  「真……真換了?!」

  老闆捧著銀子,像是做夢一樣。周圍的人群「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真的能換!這紙片子真值錢!」

  「我也要換!我有二十兩銀子,給我換這個券!帶著方便,還不招賊!」

  「我也要!給我來一張五圓的!」

  一時間,銀行門檻差點被擠破。

  張鐵匠看著這一幕,悄悄碰了碰王屠戶,「哎,老王,你說這玩意兒靠譜嗎?」

  王屠戶盯著那玻璃柜子里的銀山,咽了口唾沫,「靠不靠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銀子都在那兒擺著呢。皇上這次沒忽悠咱們。」

  他摸出懷裡剛賣肉賺來的一把銅錢,咬了咬牙,「走,咱也去換幾張那個一圓的。哪怕不花,拿回去當畫兒貼牆上也好看啊!」

  乾清宮的御書房內,朱由檢聽著王承恩的回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第一步,信譽,立住了。

  接下來,這張看似輕飄飄的紙,將變成一隻看不見的大手,伸向西域,伸向草原,甚至伸向大海對面的萬國,去收割那些還不懂金融規則的「韭菜」們。

  「大明,終於不再是只會種地的老農了。」

  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算盤。

  算盤珠子響了,天下也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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