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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鄭芝龍的左右互搏

2026-03-12 16:17:24 作者: 堅持自律

  風,越刮越大了。

  福建,安平港。

  鄭府的書房裡,氣壓低得嚇人。地龍燒得很暖,但鄭芝龍的後背卻一陣陣發涼。

  桌案上擺著兩封信。

  左邊那封,是用火漆封口的西洋羊皮紙,還沒拆開就能聞到一股子傲慢的油墨味。右邊那封,是普通的宣紙,已經被他攥得皺皺巴巴,上面甚至還沾著點點褐色的油漬,大概是寫信時濺上去的桐油。

  鄭芝龍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鐵核桃,嘩啦嘩啦地響。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大哥,你怎麼不說話?」

  鄭芝虎是個急性子,此時正圍著桌子來回踱步,手按在腰刀上,「紅毛鬼的船都已經到了舟山了!那是二十艘一級戰列艦啊!比咱們最好的船還要大一圈!這就是來滅門的!」

  「閉嘴。」鄭芝龍眼皮都沒抬,「沒看見我想事呢?」

  「想?想個屁!」鄭芝虎猛地一拍桌子,「大哥,這還有什麼好想的?咱們現在就兩條路!要麼跟朝廷一條道走到黑,去天津衛給那個小皇帝當炮灰;要麼……咱們就真的像紅毛鬼信里說的那樣!」

  他指著那封羊皮紙,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大哥,范·迪門那老狐狸說了。只要咱們不管北邊的事,甚至……甚至只要咱們稍微動動手腳,把施琅那種不聽話的狗給收拾了。戰後,台灣還是咱們鄭家的!甚至他願意把江南的海貿全給咱們代管!這可是咱們想了多少年都沒幹成的事啊!」

  鄭芝龍抬起頭,眼神像一把鉤子,盯著鄭芝虎。

  「你想當漢奸?」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鄭芝虎渾身一哆嗦。

  「大……大哥,話不能這麼說啊!」鄭芝虎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反駁,「咱們本來就是海商!是靠大海吃飯的!朝廷給咱們什麼了?除了要錢就是要炮!那個小皇帝,這這兩年越來越不把咱們當人看了!施琅那個白眼狼也是,咱們鄭家把他養大的,他居然帶著最好的一條船投了朝廷,還要跟咱們分權!」

  「啪!」

  一顆鐵核桃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碎成了兩半。

  書房裡瞬間死寂。

  鄭芝龍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外面的海浪聲涌了進來。

  「老二,你把這事想簡單了。」

  他指著外面那片漆黑的大海,「紅毛鬼是那麼好說話的?他們為什麼給咱們開這麼高的價碼?因為他們怕大明!怕那個小皇帝手裡的新軍!怕咱們這兩股勁兒擰成一股繩!」

  「要是真幫他們滅了大明,下一個死的就是咱們!」

  鄭芝虎不服氣,還要再辯。

  「大哥!你這是怎麼了?當年咱們那是何等的威風?就算是面對大明水師,那是想打就打!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前怕狼後怕虎?」

  鄭芝龍沒理他,只是拿起那封羊皮紙,用小刀一點點挑開上面的火漆。

  那是荷蘭人的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幾行字:

  「致尊敬的尼古拉斯·海軍上將(鄭芝龍天主教名):東印度公司懷著極大的誠意,希望與閣下重建友誼。若閣下能在此次與明帝國的衝突中保持中立,甚至協助公司清除海面上的非法武裝,作為回報,公司承諾戰後將承認閣下對台灣及整個中國東南沿海的獨家貿易權,並贈送兩艘最新式的一級戰列艦作為禮物。——安東尼·范·迪門。」

  多誘人的條件啊。

  獨家貿易權。這意味著壟斷。意味著整個亞洲這塊大蛋糕,除了紅毛鬼吃大頭,剩下的全是鄭家的。

  而且還有兩艘一級戰列艦。那可是真正的海山巨獸,有了它,鄭家在海上的地位就真的穩如泰山了。

  鄭芝虎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這……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咱們拼死拼活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這點家業嗎?那小皇帝能給咱們這些嗎?他只會要!」

  鄭芝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說實話,他動心了。

  商人逐利,這是本性。這幾年,朱由檢對他鄭家確實是步步緊逼。拿走了海貿的大頭收益不說,還扶持施琅搞什麼「皇家海軍」,分明就是在挖鄭家的根。


  如果這次荷蘭人能把施琅打掉,甚至稍微挫一挫朝廷的銳氣,那鄭家以後的日子……

  「報——」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進來!」鄭芝虎怒喝一聲,「沒看見正商量大事嗎!」

  一個心腹家將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竹筒。他的臉色蒼白,甚至帶著一絲驚恐。

  「大……大家主,這是大公子(鄭森)從天津衛發回來的……絕筆信。」

  絕筆信?

  鄭芝龍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搶過竹筒,顫抖著手擰開蓋子。裡面是一個卷得很緊的小紙卷。

  打開。

  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寫的。甚至有幾個字被墨跡暈染開了,像是寫信人的手也在抖,或者……那是淚。

  「父上大人膝下:

  兒森頓首。

  今日聞紅夷巨艦壓境,朝廷震動。施琅將軍已令全軍一級戰備,誓與天津共存亡。

  兒雖不才,然沐浴國恩,深受皇上教誨。今國難當頭,兒已自請為先鋒,率鄭家部曲隨施將軍出海截擊。

  父上,兒知道您在想什麼。您在想鄭家的利益,想海上的地盤,想那些紅毛鬼許諾的空頭支票。

  但兒想請父上一思:

  鄭家起於草莽,終於招安,為何?因為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的根在這片土地上!

  紅毛鬼是狼,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他們今天能給咱們地盤,明天就能連皮帶骨把咱們吞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明亡了,咱們鄭家就是沒媽的孩子!到時候,紅毛鬼會讓咱們這麼舒坦地活著嗎?

  昨晚,皇上親自到了大沽口,對所有將士說:這一仗,不為朕自己,只為大明以後一百年不受欺負。

  兒聽了,心裡只有兩個字:值了。

  此去一戰,九死一生。

  若兒死,請父收屍於故土,勿使兒做那海上的孤魂野鬼。

  若國亡,請父為了鄭家的清白,為了漢人的骨氣……自裁!!

  兒森,絕筆。」

  ……

  書房裡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海浪聲,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岩石,像是重錘砸在鄭芝龍的心上。

  鄭芝虎探頭看了一眼信,臉色也變了。

  「這……這森兒是瘋了吧?讓咱們……自裁?」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顫音,「大哥,森兒這是被施琅那小子洗腦了!他才多大啊?懂什麼國運?咱們……咱們得救他啊!趕緊把船派去天津,把森兒綁回來!」

  鄭芝龍沒有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信紙上的那兩個字——「漢人」。

  漢人。

  他鄭芝龍當過海盜,做過通譯,甚至甚至有個洋名叫尼古拉斯。但他骨子裡,還是個信媽祖、講忠義的中國人。

  這些年,他在海上殺人越貨,什麼壞事沒幹過?但他從來沒想過真的要把老祖宗的地盤賣給紅毛鬼。

  「自裁……」

  他輕聲念叨著這兩個字。

  兒子的絕筆,像是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老臉上。火辣辣的疼。

  「森兒說得對。」

  鄭芝龍突然抬起頭,平日裡那種商人的精明市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海上霸主的狠戾。

  「大哥?」鄭芝虎被他這眼神嚇了一跳。

  「刺啦——」

  鄭芝龍拿起那封荷蘭人的羊皮信,雙手一用力,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八半……

  最後,他把那些碎紙屑狠狠地扔進火盆里。火苗竄起,吞噬了那些充滿了誘惑的字句。

  「老二,你去點齊所有能動的船。」

  鄭芝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管大的小的,好的壞的,哪怕是剛修了一半的,只要能裝炮的,全給我拉出來。」

  「大哥,您這是要……」鄭芝虎不敢相信。


  「勤王。」

  鄭芝龍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下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鬼頭大刀,「咱們那兩萬私兵,把家底都帶上!火藥、火油、火箭,有多少帶多少!」

  「咱們去天津?」鄭芝虎問。

  「不。」

  鄭芝龍搖搖頭,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位置,「咱們不去天津。施琅既然要跟紅毛鬼正面硬剛,咱們就別去湊熱鬧了。去了也是添亂。」

  他的手指順著海圖一路向南,最後停在了長江口外海。

  「咱們去這裡。」

  「紅毛鬼想直撲天津,肯定要把補給線拉得很長。咱們鄭家的船雖然舊,炮雖然小,但咱們數量多!咱們熟悉海況!」

  「咱們繞到他們屁股後面去!」

  鄭芝龍猛地拔刀出鞘,刀鋒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老二,你聽著。這次咱們不是為了皇上,也不是為了朝廷。」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是為了森兒。為了咱們老鄭家以後在祖宗牌位前能直起腰板!」

  「要是森兒有個三長兩短……」

  鄭芝龍的眼裡布滿了血絲,如同要擇人而噬的野獸,「老子就讓那二十艘紅毛船,全都給他陪葬!!」

  「可是大哥……」鄭芝虎還想說什麼。

  「滾去備船!!」

  鄭芝龍一聲怒吼,震得屋頂上的瓦片都嗡嗡作響。

  「半個時辰後,要是還有船沒出港,老子先斬了你祭旗!」

  鄭芝虎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鄭芝龍此時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頹然坐回椅子上。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把鄭森的那封絕筆信疊好,貼身放進懷裡。

  「傻孩子……」

  他擦了擦渾濁的眼角,喃喃自語,「爹這輩子,什麼買賣都做過,就這筆……是賠本的。但哪怕賠光了老本,爹也不能讓你看不起啊。」

  窗外,風更大了。

  海港里傳來了沉悶的號角聲,那是鄭家艦隊集結出海的信號。

  千帆競發,百舸爭流。

  在海平面的盡頭,一場足以改寫歷史的海上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這一次,鄭芝龍這頭老海狼,選擇了站在風暴的中心,用他老邁的身軀,為年輕的帝國扛下這第一波巨浪。

  「來吧,紅毛鬼。」

  鄭芝龍提著刀,大步走出書房,走向那片屬於他的戰場。

  「讓你看看,誰才是這片海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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