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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殘陽如血,海不揚波

2026-03-15 18:19:48 作者: 堅持自律

  遠處的海面上,火光漸漸熄滅,但硝煙依然未散。

  更遠處,他的父親鄭芝龍正駕駛著那艘破破爛爛的「海龍號」緩緩靠過來。老鄭在那邊揮舞著那把標誌性的大刀,嘴裡好像在喊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但看那個手舞足蹈的樣子,一定是在誇他。

  「爹……」

  鄭森鼻子一酸。

  他知道,剛才那一戰,如果不是老爹帶著鄭家老底子拼死拖住了荷蘭人的側翼,這艘「威遠號」根本撐不到跳幫的時刻。

  如果沒有鄭家那一百艘火船的犧牲,他們連荷蘭人的邊都摸不到。

  這一仗,鄭家真的是把老本都賠進去了。

  「報——!!」

  還沒等他多想,施琅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這位大明水師提督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盔甲都裂開了,臉上還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正滲著血珠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大公子!好樣的!沒給鄭家丟臉!沒給皇上丟臉!」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鄭森的肩膀,疼得鄭森齜牙咧嘴。

  「提督,您才是真英雄。」鄭森真心實意地說道,「沒有您的指揮,咱們早被轟成渣了。」

  「少他娘的互吹了!」

  施琅大笑一聲,指著地上被綁成粽子的范·迪門,「有了這個籌碼,皇上那邊的棋就好下了。走!押著這貨,咱們去給皇上獻捷!」

  「遵命!」

  鄭森挺直了腰杆,大聲應道。

  朝陽初升。

  金色的陽光透過層層雲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灑在那面剛剛升起的日月龍旗上。

  旗幟迎風招展,仿佛一條覺醒的巨龍,正在向整個大海宣告它的歸來。

  

  而那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的,不僅僅是勝利者的面孔,還有大明帝國那即將到來的、波瀾壯闊的海權時代。

  海面上的硝煙像一塊骯髒的抹布,遮住了初升的太陽,讓這本該金光萬丈的清晨顯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戰鬥結束了。

  但大海並沒有平靜下來。它還在吞咽著剛才那場饕餮盛宴的殘渣——破碎的船板、還有數不清的浮屍。

  荷蘭人的艦隊已經潰不成軍。六艘傷痕累累的主力艦趁著最後的風向優勢,像幾條喪家之犬一樣,拼命往東南深海里逃竄。

  施琅站在「威遠號」殘破的艉樓上,千里鏡里,那些逃跑的船影越來越小。

  「提督,追不追?」副將王之敬滿臉是血,一隻眼睛腫得只剩條縫,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卷了刃的佩刀。

  施琅放下千里鏡,看了一眼腳下這艘正在緩緩下沉的旗艦。

  「威遠號」雖然贏了,但也幾乎被打廢了。右舷被三枚重炮貫穿,如果不靠兩邊的輔助船架著,早就像石頭一樣沉下去了。再看看周圍,剩下的十幾艘大明戰艦由於大多是木質結構,且臨時加裝的鐵皮,防護力有限,此時都冒著黑煙,有的桅杆斷了,有的還在往外舀水。

  「窮寇莫追。」

  施琅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咱們現在這副骨架子,再追上去就是送菜。六艘船,讓他們回去給那些還在巴達維亞等消息的紅毛鬼報個喪也好。」

  「傳令下去!所有船隻靠攏,救人!把水裡的弟兄都撈上來!活的死的都撈!」

  「是!」

  王之敬抹了一把臉,轉身去傳令。

  不一會兒,整個海面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號子聲和呼喊聲。小舢板穿梭在戰艦的殘骸之間,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生還的生命。

  這時候,一艘雖然破舊不堪,但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威風的「海龍號」緩緩靠了過來。

  這是鄭芝龍的旗艦。

  船頭的龍頭雕像已經被炮火削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對猙獰的眼睛。船帆也被燒得千瘡百孔,像是一塊破抹布掛在桅杆上。

  但鄭芝龍依然站在那裡。

  他沒穿甲,光著膀子,那一身花白的腱子肉上布滿了傷口,有的還在滲血。但他站得筆直,就像一根釘在這個海面上的鐵樁。

  施琅趕緊讓人放下軟梯。


  「老總兵!」施琅迎上去,想要攙扶,卻被鄭芝龍一把推開。

  「老子還沒廢呢!」

  鄭芝龍大笑一聲,聲音洪亮,雖然有些沙啞,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豪橫勁兒一點沒變。

  他大步走到甲板中央,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向他敬禮的將士,最後目光落在了一個年輕人身上。

  鄭森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受傷的親衛包紮傷口。他的白袍早在血戰中變成了暗紅色,臉上全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聽到動靜,鄭森抬起頭。

  父子倆四目相對。

  周圍的嘈雜聲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這是他們決裂後的第一次見面。上次在安平,鄭森為了「海是天下的」這句話,差點跟老爹拔刀相向,憤而出走。

  現在,他們有的人成了朝廷的功臣,有的人成了拼光家底的海盜頭子。

  鄭芝龍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看到兒子手臂上的那一處刀傷,那是為了掩護他那艘破船不被圍攻留下的;他看到兒子胸口那已經結痂的血痕,那是剛才跳幫時替施琅擋了一槍留下的。

  這個曾經只會讀書、只會被他罵成「書呆子」的大兒子,在這一夜之間,長大了。

  長成了他鄭芝龍一直想做,卻沒做成的那個樣子——真正的海疆守護者,而不是一個只會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的海賊。

  「爹……」

  鄭森站起身,喊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深深的愧疚。

  為了心中的大義,他背叛了父親,背叛了家族的利益。但他沒想到,最後關頭,是父親用鄭家幾代人積攢下的身家性命,給他換來了這場慘勝。

  鄭芝龍沒說話。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鄭森狠狠地摟在懷裡。

  那個擁抱很用力,用力到鄭森甚至能感覺到父親胸膛里那顆蒼老卻依然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粗糙手掌拍在背上的分量。

  「好小子……好樣的!」

  鄭芝龍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把頭扭到一邊,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眼眶裡的淚水,「沒給鄭家丟人!沒給老子丟人!」

  「爹,鄭家的船……」鄭森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一片狼藉,鄭家的五百艘船,此時能動的已不足一半。

  「船沒了可以再造!」

  鄭芝龍大手一揮,雖然心在滴血,但臉上卻露出了那種只有賭徒贏得最後一把時才有的狂放,「只要人在,只要這片海還在咱們手裡,多少船老子都能掙回來!以前咱們是為了幾兩銀子拼命,今天,是為了這張臉!這張中國人的臉!值!」

  施琅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雖然跟鄭家有私怨,但今天,他對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只有滿心的敬佩。

  如果不計前嫌,如果沒有這五百艘福船的自殺式消耗,別說贏,他這二十艘主力艦早就餵了魚了。

  「老總兵,」施琅走上前,深深作了一個揖,「此戰首功,當屬鄭家。施某一定如實上奏皇上,為您請功!」

  「請個屁的功!」

  鄭芝龍一擺手,「老子本來就是朝廷的罪人。走私那是提著腦袋乾的買賣,皇上不砍了我就知足了。只要……只要別忘了我那幫死了的兄弟就行。」

  說到這裡,鄭芝龍的眼神黯淡下來。

  他轉身走向船舷,看著海面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撈起來的屍體。那是跟他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部下,有的從他當海盜時就跟著他,有的叫他大哥,有的叫他大當家。

  現在,都沒了。

  「撈把!」鄭芝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沉,「把他們都撈起來。找不到屍首的,就撈件衣服,撈把刀也行。」

  海葬的儀式在正午時分舉行。

  沒有繁瑣的程序,沒有和尚道士念經超度。只有簡單肅穆的軍禮。

  甲板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百具遺體和無數的衣冠冢。

  施琅、鄭芝龍、鄭森,還有所有倖存的將領,排成一列,面朝大頭。

  「預備——放!」


  砰砰砰!

  三輪排槍對著天空鳴響。這是軍人最高的禮節。

  隨後,那些用白布包裹的遺體,被緩緩推入大海。

  白色的布包在藍黑色的海水中沉浮,像是一朵朵盛開在海面上的白花。

  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悽厲的叫聲,似乎在為這些英魂送行。

  鄭芝龍掏出一袋子旱菸,點著了,深吸一口,然後將剩下的菸絲全部灑進海里。

  「兄弟們,走好。」他喃喃自語,「這輩子跟著我姓鄭的這天南地北地跑,也沒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下輩子……下輩子別幹這行了,投個好胎,哪怕種地也比這強。」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去看那些遠去的白花。

  因為他是這支殘兵此時的脊梁骨,他不能倒。

  「升旗!奏凱歌!」

  施琅拔出佩劍,劍尖指天。

  雖然旗艦「威遠號」已經下沉到無法航行,但他早已經換乘到了另一艘受損較輕的戰艦「定遠號」上。

  雖然甲板上滿是血污,雖然桅杆上還掛著殘破的帆布,即使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但當那面嶄新的、帶著金邊的日月龍旗隨著號角聲緩緩升起時,一股無法言喻的自豪感在每個人心中升騰。

  那一刻,所有的傷痛、疲憊、恐懼都被拋到了腦後。

  剩下的,只有作為征服者的榮耀。

  「大明萬勝!!」

  將士們嘶啞的吼聲蓋過了海浪的喧囂。

  鄭森站在船頭,看著那面旗幟,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

  父子倆的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隔閡,只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默契。

  那就是這片海,從此以後,不再是紅毛鬼的後花院,也不再是亦商亦盜的法外之地。

  它是大明的海疆。

  而他們,是這片海疆的第一批守望者。

  「回航!目標天津衛!」

  施琅大手一揮。

  殘破但不可戰勝的大明聯合艦隊,帶著滿身的硝煙和榮耀,調整航向,向著北方的母港駛去。

  在那裡,這支艦隊的締造者——崇禎皇帝朱由檢,正在大沽口的炮台上,等待著他們的凱旋。

  海不揚波。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只是這一次,大明已經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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