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眯起眼。
馬不多。
可馬意味著跑信、催稅、叫兵。
「這不是普通教民的地方。」他低聲道。
旁邊老兵道:「像管事住的。」
「對。」
趙海點頭。
「莊園邊點,或者稅糧收攏點。」
他說著蹲下,從地上捻起一點穀殼,又看了看旁邊的車印。
「穀物往內送,牲口往裡趕,馬也往裡拴。」
「說明港鎮這會兒已經在收縮外圈。」
「人、糧、牲口,都在往裡縮。」
眾人聽了,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意味著西夷不是一時慌亂。
他們在準備。而且準備得很規整。
你打了他一口,他不是抱頭亂竄,而是在把散著的東西往中間抱。
這就難纏。
那個會些西語的兵忽然伸手一指。
「把總,牆上有字。」
趙海順著看過去。
其中一面白牆上,模模糊糊刷著幾行黑漆字。他不認識,可那兵眯著眼看了半天,低聲道:「像是聖名,還寫了個姓……應是莊園名。」
「記下來。」趙海道,「以後回去讓何先生和俘虜去對。」
「是。」
到這時候,趙海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輪廓。
港鎮外頭,不是空的。
它是一圈能養人、能供糧、能報警、能跑馬的地。
你若只是正面沖鎮子,後頭這些東西就會活。
它們一活,你前腳打進去,後腳就有人繞、有人送、有人報信。
而你若只盯著這些外圈,又會讓港鎮裡那一口主氣不傷。
這仗,不是簡單一刀能了的。
他吐了口氣,看了眼身後幾人。
「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一怔。
「把總,不再往前一點?」
趙海搖頭。
「夠了。」
「再往前,就不是摸外圈,是往人眼皮下鑽。」
「今日先把這層皮帶回去。」
「外圈有牛圈,有禱堂,有穀場,有莊園邊點,有跑馬的管事,有收縮的跡象。」
「這些東西比你多看一眼鎮門值錢。」
那年輕兵聽得還有些不甘。
可他也知道,把總說得對。
他們現在看見的,已經不是幾間屋、幾頭牛那麼簡單了。
是港鎮活著的法子。
趙海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截白牆和木十字。
「記住。」
「這幫西夷在這兒,不只靠槍。」
「他們靠糧,靠地,靠鍾,靠這些讓本地人替他們看田看路。」
「咱們後頭真要打,不把這些看明白,就得多流血。」
說完,他抬手一壓。
「撤。」
幾個人不再多看,按著來時的坡線,一點點往回縮。
一路上沒人再多嘴。
都在心裡消化剛才看見的東西。
等離那片牛圈、禱堂和曬穀場遠了些,那個年輕兵才憋不住低聲道:「把總,咱們原先只當港鎮是座鎮子。」
「現在看,像個窩。」
趙海走在前頭,頭也沒回。
「錯了。」
「不是窩。」
「是根。」
「港鎮是杆,這些牛圈、莊園、教堂,就是它扎進地里的根。」
「你不認清它的根,只砍杆子,回頭它還會從別處長出來。」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太陽已經再高了些。
海邊的霧也在慢慢散。
他們得趕在前埠下一輪鐘點前,把這些東西一字不差地送回去。
因為現在,他們帶回去的,已經不是幾條路、幾行字。
而是港鎮外頭,第一層真正活著的骨架。
曹七這一撥走得比趙海那邊更偏。
他們沒有貼海,也沒順著大路。
從前埠南邊出去後,先借著一片起伏不平的坡地往裡切,再順著一條半乾的溝慢慢拐進內里。
人不多。
加上曹七,一共四個。
還有那個土著青年。
不過那土著沒走在最前,也沒走在最後,而是被夾在中間。一隻手得空,一隻手腕上還綁著細皮繩,繩頭在後頭一個老夜不收手裡攥著。看著像是防他跑,其實也是防他冷不丁轉頭帶人撞進溝里。
那土著倒也識趣。
一路沒鬧,也沒亂指。
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那根繩,又看看曹七,嘴裡嘀咕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曹七不理他。
從昨夜接了令起,他腦子裡就只裝著一件事。
水。
炮位能打人,倉能養兵,信道能叫人。
可真想掐一個鎮子的脖子,水才是最直的地方。
昨日夜裡,大公子那句「若真摸進去了,要知道井在哪」,他到現在還記得。
所以這一趟,他連兵都沒多帶。
人多,腳印就雜。
腳印一雜,誰都知道你來過。
他們一路走得慢,幾乎沒怎麼說話。
直到前頭帶路的老夜不收忽然抬手,四個人一齊蹲了下去。
曹七貼著坡沿往前挪了兩步,從草縫裡往外看。
外頭是一片低地。
不大。
但地勢往中間微微收,土色也比四周更濕。旁邊有一條淺溝,從鎮子那頭繞下來,一路被人修過,有石塊壓邊,還有木樁固定泥岸。
曹七眼神一下就凝住了。
「別動。」
他聲音壓得很低。
後頭三人都沒動。
那土著青年本來還想探頭,一看旁邊老夜不收把手放到刀柄上,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
曹七沒急著下去。他先看溝。
那溝不深,走不了船,也淹不死人。可水是活的,雖然細,卻在流。溝邊泥地發黑,明顯常年濕著。再往前看,能見幾道踩得很密的腳印,來來回回,全是去溝邊、再折回去的。
這不是野路,是人常走的。
「不是雨水坑。」旁邊一個夜不收貼到他耳邊,低聲說。
曹七點了點頭。
「是引水溝。」
說完,他又往更遠一點看。
溝的盡頭看不見。
但靠近內里那一邊,有一片矮牆,牆後頭能看見屋角和樹影。若何文盛那張草圖沒偏太多,這裡應該已經靠近港鎮外圈了。
最關鍵的是,再往右一點,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頭壘的。
井口不大,邊上卻搭了棚。棚下還放著兩個大木桶,一個掛繩,一個掛鐵鉤。
「井。」
後頭那老夜不收眼裡一亮。
曹七卻沒接這個話,繼續盯。
只知道有井,不夠。
得看這井怎麼用,誰來打,守不守,周圍是不是獨一口。
不多時,井邊那條土路上來了人。
先是兩個女人,穿粗布裙,頭上包著布,肩上扛著木桿。木桿兩頭掛桶。走到井邊後,她們把桶放下,開始打水。
再後頭,是一個脖子上掛木十字的小廝,手裡還拎著根細鞭,嘴裡嘰里咕嚕催個不停。
再往後,來了兩個帶火槍的守衛。
槍不新,衣服也不算齊整,但站位很明白。一個看井,一個看溝。
不是擺樣子,是在看命。
曹七看得更細了。
那兩個守衛並不靠井沿站,而是一個站陰處,一個站高一點的坡邊。若有人想從外頭摸近,先撞上的一定不是打水的人,而是他們。
「看住了。」曹七低聲道。
「別只看井,連他們腳下那段路一塊記。」
後頭那個會記的夜不收點頭。
曹七又把目光往溝上移。
那條引水溝並不是天然就那麼走的,中間有好幾段被人用石頭抬高,像是故意修成緩坡,讓水慢慢往下順,不至於一下子沖爛。
更遠一點,溝旁還插了幾根木板,用來攔葉子、攔泥。
這就說明,這條溝不是給一兩戶人家臨時用的,是專門養著的。
「井和溝都用了。」曹七心裡已經有數。
井是穩的,溝是活的。
一個斷不了馬上渴,一個斷了馬上亂。
這時,那兩個女人打完水,扛著桶往回走。一個往矮牆後那片屋舍走,一個卻順著另一條斜路往外繞。
曹七心裡一動。
「看見沒?」
旁邊那老夜不收嗯了一聲。
「水不只供一處。」
「對。」曹七壓著聲,「這井不只給一個院子用。」
這就更值錢了。
一口井能餵好幾處地方,說明它在港鎮外圈是節骨眼。
若真打起來,這地方一出事,亂的不會只是一口鍋、一家灶,是好幾片院子都得跟著慌。
後頭那土著青年這時候忽然用很輕的聲音說了句什麼,還往溝那頭指了指。
曹七聽不懂,回頭看他。
那青年又指了兩下,嘴裡蹦出幾個音,最後還學了個抬水的動作。
旁邊那個會一點土語和手勢的夜不收皺著眉,看了半天,低聲道:「像是說……早晚都有人來……還說裡頭傷的人也要水。」
「傷的人?」曹七看了他一眼。
「他是這麼比劃的。」那人伸手比了比扶著胳膊、彎著腰的樣子,「像受傷的人。」
曹七眯了下眼。
這話若是真的,那就又對上一層。
前一日西夷來打前埠,傷了不少。若他們自己傷兵也要從這條水線上取水,那說明這不只是一條民用水線,還是戰時續命的地方。
「讓他再比一遍。」曹七低聲道。
那夜不收立刻照著土著的手勢學回去,還指了指井、又指了指港鎮方向。
土著青年點頭,咕噥了一串,隨後用手在自己胸口和胳膊上連點幾下,又做了個拄著走的姿勢,最後把手往井口一壓。
會手勢的夜不收回頭:「沒錯。他說裡頭挨了槍、挨了刀的人,也從這邊弄水。」
曹七不說話了。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是心裡那口刀終於摸到了肉。
「好。」
旁邊幾人都知道,這個「好」不是隨口應。
這是真摸到點子上了。
但曹七沒有輕舉妄動。
他還是繼續看。
又過了一陣,溝那頭來了個穿黑袍的老教士,後頭跟著兩個教民,抬著一隻蓋布的木盆。老教士走得慢,路過井邊時停了一下,用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裡念了兩句什麼。旁邊打水的人都低下了頭。
曹七冷眼看著,心裡卻越發明白。
這地方不只是水線,還是教會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