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金陵城迎來了一場真正的盛事。
如果說當初徐景曜娶趙敏,是國公府與舊元勢力的聯姻,熱鬧裡帶著點政治博弈的味道。
那麼今日這場婚禮,便是純粹的大明皇室與勛貴的聯姻。
新郎官,是韓國公李善長的長子,李祺。
新娘子,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嫡長女,臨安公主。
這也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一樁尚主的婚事。
一大早,魏國公府的馬車就備好了。
徐達今日腰系玉帶,整個人看著精神抖擻。
大哥徐允恭跟在後面,步履沉穩,活脫脫一個小號的徐達。
徐景曜則走在最後,打著哈欠,一臉的沒睡醒。
「老四,把腰挺直了!」徐達回頭瞪了他一眼。
「今兒個可是韓國公府的大喜事,滿朝文武都在,別給我丟人。」
「知道了爹。」徐景曜揉了揉臉,「我這就是昨晚想給您長臉,看書看晚了。」
「信你個鬼。」徐達笑罵了一句,鑽進馬車,「是看趙敏畫眉畫晚了吧?」
……
韓國公府,張燈結彩。
紅綢子從門口鋪到了街尾,流水席擺了整整三條街。
來往的賓客,隨便拎出一個來,那都是要在史書上留名字的人物。
徐家父子一到,立刻引起了轟動。
「魏國公到——!」
隨著門房的一聲高唱,原本喧鬧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徐達帶著兩個兒子,一路拱手寒暄,直奔正廳。
正廳里,身為新郎父親的李善長,正坐在主位上接受眾人的道賀。
這位大明開國第一功臣,雖然已經致仕,但那個氣場,依舊壓得住全場。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袍子,鬚髮皆白,面色紅潤,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鄰家爺爺。
「善長兄!恭喜恭喜啊!」徐達大笑著走過去。
「尚了公主,你這就成了皇親國戚了,以後咱們見面,還得給你行禮咯!」
「天德老弟,你又拿老哥尋開心。」
李善長站起身,笑呵呵地拉住徐達的手。
「什麼皇親國戚,咱們這幫老兄弟,那是過命的交情。來來來,坐!」
寒暄過後,李善長的目光,越過徐達,落在了後面的兩個年輕人身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徐允恭,滿意地點點頭:「允恭越來越沉穩了,有大將之風,以後這五軍都督府的擔子,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徐允恭連忙行禮:「國公謬讚。」
緊接著,李善長的目光,停在了徐景曜身上。
「這就是那個在福建搞出皇商,又在城門口踹了番邦使節的徐家老四,徐景曜?」
徐景曜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底:「晚輩徐景曜,見過韓國公。」
「嗯,不錯。」
「是個懂藏的人。」
徐景曜一愣,抬頭看向李善長。
李善長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話。」
待徐景曜坐定,李善長端起茶盞,並沒有聊今天的婚事,反而聊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景曜啊,老夫聽說,你在福建處理那三家士閥的時候,本來有機會把他們全殺了,一了百了。但你最後卻只廢了那兩個鬧得歡的,留下了那個藏得深的陳家。不僅沒殺,還給了他富貴。」
「有人說你是養虎為患,也有人說你是為了牽制。但在老夫看來……」
李善長喝了一口茶道。
「……你這是懂得了治水的道理。」
「治水?」徐景曜恭敬地問道,「請韓國公指教。」
「年輕人嘛,就像是山洪,剛下山的時候,勁頭足,那是遇山開山,遇石碎石。就像那把剛出鞘的刀,恨不得把天下的不平事都給砍了。」
李善長看了一眼大廳外那些熱鬧的人群,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當年的劉伯溫,就是那股子山洪。他太利,太急,總覺得只要道理是對的,就能把這世道給沖刷乾淨。」
「可是啊……」
「這世道,不是石頭,它是泥沙。」
「你越是用力沖,那泥沙就裹得越緊,最後反而把你自己給弄渾了。」
「真正的治水,不在於把水給堵死,也不在於把河道挖得有多直。」
李善長伸出一隻手,在空中輕輕畫了一道線。
「而在於……築堤。」
「知道哪裡該留個口子,讓水流過去,知道哪裡該築起高壩,把水攔下來蓄著。」
「你在福建留了陳家,那就是築了一道堤。有了這道堤,海上的財路就有了規矩,水就能順著你想要的方向流,去灌溉莊稼,而不是發大水淹了良田。」
「殺人容易,那是堵,用人難,那是導。」
說到這裡,李善長看著徐景曜,眼中滿是讚賞之色。
「你小子,比劉伯溫聰明。」
「劉伯溫總覺得自己是神仙中人,眼睛看的是天。你呢……」
李善長笑了笑,指了指腳下的地磚。
「……你看的是地。你知道這房子要想蓋得高,地基得打多深。你也知道,有些髒活累活,得有人去干,不能光想著當清流。」
「能在你這個年紀,就把那股子銳氣藏起來,不容易。」
徐景曜聽著這番話,心裡是真有點服氣。
不愧是大明第一丞相,這水平,確實比講大道理的劉伯溫要厚重得多。
劉伯溫教的是術,是謀略,李善長講的是道,是為官做人的哲學。
「韓國公教誨,晚輩銘記於心。」徐景曜真心實意地說道,「晚輩不過是些小聰明,跟您比起來,那是螢火之光。」
「哎,別這麼謙虛。」
李善長擺擺手,目光看向不遠處正在敬酒的兒子李祺,那是今天的男主角,也是大明最風光的駙馬爺。
「老夫老了,這以後的朝堂,是你們年輕人的。」
「景曜啊,記住老夫一句話。」
「這朝堂之上,最鋒利的刀,從來都不是拿在手裡的。」
「而是掛在牆上的。」
「掛在牆上,引而不發,那才是威懾。一旦拔出來了,見了血,那這刀也就快要卷刃了。」
徐景曜心頭一震。
李善長這是在說誰?
是在說剛剛死去的劉伯溫?
還是在說那個現在正不可一世的胡惟庸?
亦或是在說他自己?
「多謝國公提點。」徐景曜深吸一口氣,再次行禮。
「行了,去吧。」
李善長恢復了那副慈祥的模樣,揮了揮手。
「去找祺兒喝兩杯。以後你們多走動走動。」
徐景曜退了出來,走入那喧鬧的人群中。
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善長依舊穩穩地坐在主位上,周圍簇擁著無數阿諛奉承的官員。
紅燭高照,映得他滿面紅光,仿佛這座大廈永遠不會傾倒。
「掛在牆上的刀……」
徐景曜喃喃自語。
可惜啊,韓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