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貧民窟,有個很不雅的名字,叫爛腸巷。
這裡的河道也是黑的,常年漂浮著死貓爛狗,若是夏天,那味道能把人熏個跟頭。
但此刻,這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卻成了徐景曜一行人唯一的掩護。
「進那個院子。」
江寵指著前方一個半塌的破廟。
那是他小時候討飯住過的地方,佛像早就沒了頭,地磚縫裡全是青苔。
「大家都進去,別出聲。」
徐景曜把已經嚇得腿軟的王景推進門檻。
回頭看了一眼,跟著出來的三十名護衛,此刻只剩下十八個。
剩下的人,都在剛才那幾條街的突圍中,倒在了倭寇的亂刀之下。
「夫君,你的手……」
趙敏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徐景曜的袖口正在往下滴血,那是在剛才翻牆時,被一支流矢擦傷的。
「沒事,蹭破點皮。」
徐景曜撕下一塊衣擺,胡亂纏了兩圈,臉色卻有些發白。
他這具身體雖然養了幾年,也算是有戰力,但是也頂不住一直流血啊。
「江寵,地窖在哪?」徐景曜喘著粗氣問。
「在佛像後面。」
江寵剛要去搬動那尊斷頭佛像。
「汪!汪汪!」
一陣狗叫聲,突兀地在巷口炸響。
緊接著,便是雜亂的腳步聲,那是木屐踩在爛泥地里的吧唧聲,還有鐵甲摩擦的脆響。
「江寵,我知道你在裡面。」
一個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傳了進來。
是錢遵禮。
「這爛腸巷是你長大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要是走投無路,只會往這陰溝里鑽。」
「出來吧。」
「別讓你的主子死得太難看。」
江寵的手僵在了半空,臉色瞬間灰敗。
他以為這是最安全的地方,卻忘了,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仇人。
錢遵禮盯著徐景曜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摸透了他的底。
「被包圍了。」
徐景曜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全是火把,密密麻麻的人頭。
除了那些穿著五花八門的叛軍,還有幾十個個身手矯健的倭寇,正拿著長弓,對準了破廟的門窗。
「沖不出去。」
徐景曜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是死局。
「公子,你們下地窖。」
剩下的十八名護衛,那個領頭的護衛突然站了出來。
他把腰刀往袖口一擦,臉上只有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決絕。
「這破廟只有一個入口,他們進不來太多人。」
「我們兄弟守住門口,能拖一刻是一刻。」
「不行!」徐景曜斷然拒絕,「要走一起走!」
「公子!」護衛吼了一聲,「您是魏國公的兒子!是大明的臉面!您要是折在這群雜碎手裡,那才是咱們兄弟的恥辱!」
「江小旗!帶公子走!」
說完,百戶不給徐景曜猶豫的機會,一腳踹開破廟的大門,帶著剩下的十七個兄弟,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殺!!!」
外面的箭雨瞬間落下。
慘叫聲,刀劍入肉聲,混雜在一起。
江寵紅著眼,一把推開佛像,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公子!快!」
徐景曜被趙敏推著,踉蹌地往洞口走。
他回頭,看見那個護衛身中數箭,卻依然死死堵在門口,用身體擋住了那些想要衝進來的倭寇。
「走啊!!!」
護衛滿嘴是血,回頭看了徐景曜最後一眼。
「下!」
徐景曜咬著牙,跳進了地窖。
王景早就嚇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地摔了下去。
江寵最後跳下來,反手合上了石板。
頭頂上,廝殺聲變得沉悶起來。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稀薄。
「順著暗道走,出口在河邊。」江寵的聲音在發抖。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王景一直在哭,哭得徐景曜心煩意亂,但他沒力氣罵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連接著那條臭水溝。
「出來了!」王景喜極而泣,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
然而。
還沒等徐景曜鬆口氣。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冷箭!
徐景曜的反應已經很快了,但他畢竟不是武將。
那一瞬間,他只來得及側身,想要護住身後的趙敏。
「噗!」
一支透甲錐,狠狠釘進了徐景曜的左肩窩,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摔進了那條發黑髮臭的河溝里。
「夫君!」
趙敏撕心裂肺的喊聲劃破了夜空。
冰冷刺骨的臭水瞬間淹沒了口鼻。
徐景曜想掙扎,但左半邊身子像是廢了一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別……別停……」
他在水裡嗆了一口泥沙,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江寵和趙敏跳進水裡,死命地拖著他,向著下游的蘆葦盪游去。
岸上,錢遵禮收起長弓,看著那泛起的一團血水,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
「中了我一箭,還泡了這髒水。」
「不用追了。」
「這金貴的國公公子,活不過三天。」
……
後半夜。
遠離城區的蘆葦盪里。
徐景曜躺在爛泥地上,渾身滾燙,嘴唇紫得嚇人。
那支箭還插在肩膀上,傷口周圍已經發黑腫脹。
「得……得拔箭……」徐景曜費力地睜開眼,看著滿臉淚水的趙敏,「箭上有倒刺……還有毒……不拔……就真完了……」
消毒的話徐景曜實在說不出口,根本沒力氣說那麼多話了,只能先讓把箭拔掉。
「我拔!」
趙敏擦乾眼淚,撕開他的衣服。
她手很穩,但心在抖。
「江寵,按住他。」
江寵死死按住徐景曜的身體。
「忍著點。」
趙敏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
「呃啊——!!!」
徐景曜發出了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是一條瀕死的魚,在泥地上劇烈彈動了一下,然後重重摔了回去,昏死了過去。
血,噴涌而出。
染紅了這片不知名的蘆葦盪。
這一夜。
那個在京城呼風喚雨的徐四公子。
沒了那身錦袍,沒了前呼後擁的護衛,也沒了那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他就像一條斷了脊樑的野狗。
躺在爛泥里,發著高燒。
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