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大窯爐里。
渾身燙得要命,骨頭裡卻又往外冒著寒氣。
「夫君!你醒了?!」
一直守在旁邊的趙敏,眼睛腫得像桃子,見他睜眼,眼淚又下來了。
「別……別哭……」
徐景曜費力地抬起右手,想去擦她的臉,卻沒什麼力氣。
「還沒死呢……哭喪……早了點。」
「都什麼時候了還貧嘴!」趙敏吸了吸鼻子,連忙把江寵剛用荷葉接來的露水餵到他嘴邊。
幾口涼水下肚,徐景曜腦子清醒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肩。
趙敏雖然幫他拔了箭,也簡單包紮了,但那傷口周圍紅腫得厲害,甚至開始流黃水。
那臭水溝里的髒東西太多,感染了。
「公子。」江寵湊過來,聲音低沉,「咱們得動,這裡不安全,錢遵禮的人還在搜。」
徐景曜想點頭,但這脖子像是生了鏽。
他要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漿糊甩出去,現在還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在這臭水溝里。
「扶我……起來。」
徐景曜喘著氣,每一個字都是從肺里硬擠出來的。
「傷口……得處理。」
在這缺醫少藥的古代,那一箭沒射死他,但傷口感染引發的破傷風或者敗血症,絕對能要在三天內要了他的命。
「刀……火……」
徐景曜指了指江寵腰間的匕首。
「把那塊爛肉……挖了。用火……燒刀。」
趙敏聽得臉色煞白,捂著嘴差點哭出聲來。
「聽我的。」徐景曜看著她,「不挖……就得死。」
「公子……這沒有麻沸散,您受得住嗎?」江寵的手有點抖。
「受不住也得受。」徐景曜慘笑一聲,「總比爛死在這臭水溝里強。」
聞言,江寵也不再矯情,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找了個背風的坑窪地,點燃了一把干蘆葦。
趙敏死死咬著嘴唇,跪在徐景曜身後,雙手抱住他的頭,把自己的胳膊塞進他嘴裡。
「咬著。」趙敏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疼就咬我。」
徐景曜想推開她,但實在沒力氣,只好求助的看向江寵。
好在江寵硬是找了根兒木條塞進徐景曜嘴裡。
「來吧。」
他對江寵點了點頭。
「動手。」徐景曜閉上眼。
「嗤——!」
燒紅的刀鋒剜進腐肉,伴隨著焦糊味,瞬間充斥了徐景曜的鼻腔。
徐景曜死死咬著木條,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像是瀑布一樣往下淌,但他硬是一聲沒吭,直到最後身子一抽,差點又暈過去。
不是能忍,而是不敢。
那一瞬間,疼到了極致,腦子反而是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緩過神來的時候,渾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行了……」
徐景曜吐出口氣,心裡一抽一抽的疼。
「咱們得走,這裡不安全。」
江寵二話不說,背過身去:「公子,上來。我背你。」
徐景曜也沒矯情,趴在江寵那寬厚的背上。
趙敏在後面扶著,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蘆葦盪深處走。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腳踩進爛泥里的吧唧聲。
徐景曜感覺得到,趙敏的手一直在抖,江寵的肌肉也緊繃得像塊石頭。
他們在怕,怕徐景曜撐不住,怕追兵突然冒出來。
「咳……」
徐景曜趴在江寵背上,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他覺得這時候該說點什麼,不然沒被敵人殺死,先被這氣氛給憋死了。
「敏敏啊。」
徐景曜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點。
「別怕。」
「其實吧……這事兒,我和江寵那是老手了。」
趙敏在後面抹著眼淚,沒吭聲。
「真的。」徐景曜咧了咧嘴,扯動了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但還是接著說道,「你想啊,當初在應天……我和這小子,那是被幾十號莫正平的人追著屁股砍。」
「那時候比這還狼狽呢。」
「說起來,莫正平也是張士誠的人。」
「當時我都跑不動了,江寵也是這麼背著我。」
「我倆往那山溝里一鑽,跟野豬搶過窩,跟猴子搶過果子……」
徐景曜拍了拍江寵的肩膀,像是哥倆好一樣。
「是不?老江?」
「咱們這是……第二次逃命了。」
「一回生,二回熟。」
「咱們有經驗。」
江寵在前面悶頭走著,聽到這話,眼圈瞬間紅了。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爛泥路,一步一步,踩得極深,極重。
徐景曜看不見江寵的表情。
第二次?
是啊,這是第二次。
這一次,是為了命。
錢遵禮那幫人是瘋狗,是不死不休的惡鬼。
帶著一個重傷的公子,帶著一個沒有什麼戰鬥經驗的夫人,想要在這天羅地網裡逃出生天……
難如登天。
徐景曜說,我們是老行家,我們能活著出去。
江寵在心裡默默地回了一句:
是的,景曜。
你能活著出去。
想到這裡,江寵輕笑一聲道。
「是。」
「咱們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聽見沒?」徐景曜回頭沖趙敏眨了眨眼,「這就是專業。」
「等咱們出去了,回到金陵,我非得把這一段寫進書里,就叫《徐四公子蘇州歷險記》……」
「你閉嘴吧!」
趙敏終於忍不住了,帶著哭腔罵了一句。
「都什麼時候了,還貧嘴!」
「省點力氣行不行?」
她雖然在罵,但手卻更緊地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
她知道,徐景曜這是在哄她,是在告訴她:我還活著,我還有力氣開玩笑,天還沒塌。
「好好好,我不說了。」
徐景曜把臉埋在江寵的肩膀上,那種滾燙的眩暈感又上來了。
他在心裡苦笑。
經驗個屁。
上次在山東那是運氣好。
這次……
看著天邊那微微泛起的魚肚白,徐景曜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希望能再有點運氣吧。
畢竟,他還沒留個後呢,這時候要是掛了,老頭子非得氣得去閻王殿把他揪回來不可。
「公子,前面有亮光。」
江寵突然停下腳步,聲音低沉而冷靜。
「好像……是個破渡口。」
徐景曜抬起頭,透過迷霧,隱約看見前方有些許亮光。
江寵把徐景曜往上託了托,手按在了刀柄上。
「夫人,跟緊我。」
「不管發生什麼,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