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養了半個月的傷,徐景曜身上的肉沒長回來多少,那股子煞氣倒是重了不少。
今日是商廉司掛牌的日子。
這衙門的選址,是徐景曜親自挑的。
不在六部扎堆的繁華地段,也不在秦淮河邊的風月場。
他挑了城西的一座廢棄宅子。
這宅子有名堂。
原先的主人叫楊憲,洪武初年的中書省參知政事,那是紅極一時的人物。
後來狂了點,不僅獨斷專行,憑自己喜好任用官員,又是彈劾汪廣洋又是誅殺御史的,就讓老朱給殺了。
這宅子就空了下來,據說晚上常有鬼哭狼嚎的動靜,沒人敢住,連乞丐都繞著走。
「四公子,真……真選這兒啊?」
戶部派來的幾個令史,看著那扇還貼著陳年封條的大門,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地方晦氣……」
「晦氣?」
徐景曜站在台階下,抬頭看著那門楣。
他左手還吊著,那張臉白得跟這宅子裡的鬼差不多。
「咱們這衙門是幹什麼的?是查貪官,抓姦商的。」
「貪官奸商都不怕,還怕鬼?」
「再說了。」
徐景曜踢了踢那扇大門,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楊憲要是變成了鬼,正好讓他出來給我當個師爺。他在下面待了這麼些年,誰貪誰廉,他比我清楚。」
說完,徐景曜也沒管那些嚇得臉青的令史,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荒草半人高,瓦礫遍地。
正堂的樑上還結著好大的蜘蛛網。
「收拾一下。」
徐景曜對身後跟著的那些老兵吩咐道。
這些老兵是徐達給的親衛,領頭的叫鄭皓,也是個不愛說話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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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鄭皓一揮手,幾十個殺才也不嫌髒,拔草的拔草,掃地的掃地。
這幫人連死人堆都睡過,這點荒涼算個屁。
……
晌午時分,商廉司的第一批官到了。
這是朱元璋特批給他的二十個人。
這二十個人,長得那叫一個參差不齊。
有頭髮花白的老儒生,也有看著就像個市井無賴的年輕人。
他們有個共同點:都是科舉沒考上,或者是考上了因為長得醜、說話沖、脾氣怪,被吏部刷下來的廢料。
朱元璋當時的原話是:「你那個衙門既然不走尋常路,那咱就給你派點不尋常的人。這些人肚子裡有貨,就是沒地兒施展。你看著用,用壞了算咱的。」
此時,這二十個人站在那剛剛打掃出來的正堂里,看著坐在上首那個著名的徐四公子,一個個心裡直打鼓。
徐景曜喝了一口熱茶,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都別站著了,自己找地兒坐。」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那個看著有點吊兒郎當的書生,率先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在下陳修,見過司長大人。」
那書生拱了拱手,眼神裡帶著點桀驁。
「聽說大人在蘇州殺人如麻,連死人的錢都搶。在下原本以為大人是個長著三頭六臂的怪物,今日一見,也就是個病秧子嘛。」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子不想活了?
徐景曜沒生氣,反而笑了。
「病秧子怎麼了?病秧子殺人不用刀,用腦子。」
徐景曜指了指陳修。
「你叫陳修?我聽過你的名字。洪武八年的舉人,會試的時候寫了一篇《論鹽鐵專賣之弊》,把戶部尚書罵了個狗血淋頭,直接被趕出了考場。是吧?」
陳修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正是。那戶部尚書不懂經濟之道,只會死摳稅銀,在下罵錯了嗎?」
「罵得好。」
徐景曜點了點頭。
「不過光罵沒用。你得有本事把這弊端給平了。」
徐景曜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扔給鄭皓。
「去,把後院那個庫房打開。裡面有我從蘇州帶回來的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帳目,還有這次從戶部借來的這十年大明各地的鹽引記錄。」
「陳修,還有你們。」
徐景曜指了指在場的二十個人。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懷才不遇,還是憤世嫉俗。進了這個門,就得幹活。」
「商廉司不養閒人,也不養只會讀死書的廢物。」
「給你們三天時間。」
「把這些帳目給我盤清楚。」
「我要知道,這大明的鹽,到底都流到哪去了?這每年幾百萬斤的鹽引發下去,為什麼國庫里的鹽稅還是那麼點?」
「誰能查出這裡面的貓膩,誰就是這商廉司的第一任主事。」
「要是查不出來……」
徐景曜盯著這群人,淡然道。
「……那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別在這裡占地方。」
陳修眼睛亮了。
這可是實打實的權力!是可以查戶部老底的機會!
他這輩子做夢都想幹這事兒。
「大人放心!」
陳修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三天?不用!給在下一天時間!只要那帳目是真的,在下就是把算盤珠子撥爛了,也給您查個水落石出!」
……
安排完了這幫人,徐景曜覺得有些乏。
他走到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那兒放著把躺椅。
這是他特意讓人搬來的。
以前的時候,江寵總是在這種時候給他披件衣服,或者遞杯水。
現在沒人了。
鄭皓雖然忠心,但那是是個木頭樁子,只會站在三步外警戒,連個眼力見都沒有。
徐景曜閉上眼,聽著前堂傳來的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那聲音很密集,很脆。
在這寂靜的鬼宅里,聽著竟有一種別樣的生機。
「大人。」
鄭皓的聲音突然響起,悶悶的。
「戶部來人了。」
「誰?」徐景曜眼都沒睜。
「戶部侍郎,趙勉。說是來……要東西的。」
「要帳?」
徐景曜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把一百五十萬兩銀子都給他們送去了,他們還敢來跟我要東西?」
「讓他進來。」
「我倒要看看,這戶部是嫌銀子燙手,還是嫌命太長。」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這趙勉長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那種在官場裡混得如魚得水的笑面虎。
他一見徐景曜,先是行了個禮,臉上堆滿了笑。
「下官趙勉,見過徐大人。徐大人這身子骨可大好了?」
「有話直說。」徐景曜沒讓他坐。
趙勉也不尷尬,依舊笑著說道:
「是這麼個事兒。剛才聽說徐大人把戶部存的洪武元年至九年鹽引底簿全都搬走了?」
「徐大人,這可不合規矩啊。」
「這鹽引底簿是戶部的機密,按律不得外借。尚書大人急壞了,特命下官來……請回這些底簿。」
「請回?」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看著趙勉。
「趙侍郎,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陛下設這商廉司,為的就是查這天下的爛帳。鹽鐵是國之命脈,我不查鹽引,難道去查秦淮河上的胭脂鋪子賣了多少粉?」
「可是……」趙勉一臉為難,「這畢竟是戶部的檔……」
「少跟我扯這些。」
徐景曜打斷了他。
「我問你。洪武八年,兩淮鹽運司上報產鹽三百五十萬斤,實發鹽引四百萬斤。多出來的這五十萬斤鹽,哪來的?」
「洪武九年,揚州鹽商黃家,一年納稅不過三千兩,卻在瘦西湖邊上修了個比王府還大的園子。這錢哪來的?」
趙勉的臉色變了變,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這……這下官不知……」
「你不知,我知道。」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趙勉面前。
「那些鹽引底簿,就在後面。我有二十個人正在查。」
「你們戶部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讓他們查。」
「要是心裡有鬼……」
徐景曜伸出手指點了點趙勉的胸口。
「……那就回去把脖子洗乾淨。」
「告訴徐鐸,別以為我不知道戶部跟揚州那幫鹽商穿一條褲子。」
「這商廉司的第一把火,我就準備拿這鹽字來燒。」
「回去告訴那些不想讓我查的人。」
「帳冊,我拿走了。」
「想拿回去,讓陛下給我下旨。」
「否則,誰敢踏進這商廉司一步……」
徐景曜回頭看了一眼鄭皓,後者懂事的拔出腰刀半寸。
趙勉嚇得退後兩步,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徐大人……您這是何苦啊……」
「是不是想說我在跟滿朝文武作對?」
徐景曜笑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