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停在了呂府門口。
呂本早就帶著幾個心腹家丁候著了。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
「快!搬上去!」
呂本一揮手。
四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抬著兩口巨大的樟木箱子,那是平日裡用來裝四季衣裳的大箱,此刻卻顯得異常沉重。
家丁們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腳下的步子也很沉,踩在木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輕點!」呂本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壓低聲音呵斥,「那是給皇孫用的,別磕碰了!」
兩口箱子被費力地搬上了後面那輛騾車。
騾子打了個響鼻,身子明顯往下一沉,原本繃直的韁繩瞬間勒進了肉里。
「父親,您不一起去嗎?」
車簾掀開一條縫,呂明臻露出一張平靜的臉。
「不了。」呂本搖了搖頭,手都在袖子裡發抖,「府里還有事。娘娘早去早回。」
他不敢去。
萬一在城門口被截住了,他不去還能推脫說是下人幹的,去了那就是被抓現行。
「起駕——」
太監一聲唱喝。
車隊重新動了起來,朝著聚寶門的方向駛去。
呂本站在門口,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車隊,感覺像是要把自己的魂兒也帶走了。
······
聚寶門。
這是金陵城最大的城門,也是通往城外報恩寺的必經之路。
平日裡這裡車水馬龍,今兒個卻冷清得嚇人。
因為錦衣衛把這裡封了。
幾十個校尉手按繡春刀,分列兩旁,盯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城門洞的陰影里,放著一把躺椅。
徐景曜坐在上面,拿著一把瓜子,一顆一顆地往嘴裡扔。
「大人,來了。」
鄭皓站在他身後,手裡的刀微微出鞘。
徐景曜磕著瓜子,抬起眼皮。
遠處,那隊掛著東宮旗號的儀仗正緩緩駛來。
杏黃色的旗子,那是皇家的臉面。
「攔下。」
徐景曜吐出瓜子皮,淡淡地吩咐。
「大人....那是東宮的車駕。」旁邊的一個千戶有些猶豫,「咱們....也要查嗎?」
「我說,攔下。」
徐景曜的語氣沒變,但那個千戶卻打了個寒顫,立馬衝出去,手一揮。
「停!」
兩排錦衣衛瞬間合攏,擋住了城門。
「大膽!」
趕車的太監一勒韁繩,尖聲罵道。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東宮側妃呂娘娘和皇孫殿下的車駕!要去報恩寺進香!誰敢攔?!」
「錦衣衛辦案,皇權特許。」
徐景曜從門洞裡走出來。
他走到馬車前,沒跪,也沒行禮,只是用右手按在了車轅上。
「娘娘,得罪了。」
徐景曜看著那厚厚的車簾。
「城裡進了反賊,徐某奉旨捉拿。為了娘娘和皇孫的安危,例行檢查。」
車廂里沉默了片刻。
隨後,傳出呂明臻略帶冷意的聲音。
「徐大人,本宮帶著皇孫去給菩薩上香,這車裡只有孤兒寡母。難不成,徐大人覺得反賊藏在本宮的裙子底下?」
「不敢。」
徐景曜笑了笑。
「娘娘的車,臣自然不敢搜。但後面那輛騾車...」
徐景曜的目光越過馬車,落在那輛拉著箱子的騾車上。
他畢竟前世也是個高材生,馬車這東西他倒是不懂。
但是重量這玩意兒他懂啊。
那輛騾車上,只放了兩口木箱子。
按理說,又不是裝的稅銀或者什麼大的家當,那箱子應該是輕飄飄的。
但這車輪碾過的地方,卻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徐景曜鬆開手,向那輛騾車走去。
「還挺沉啊。」
呂明臻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車裡死死抱著朱允炆,手心裡全是冷汗。
徐景曜走到了騾車旁。
兩個趕車的家丁嚇得臉都白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徐景曜伸出手,拍了拍那口木箱子。
「咚。」
聲音很實。
裡面塞滿了東西。
「娘娘。」徐景曜轉過身,看著前面的馬車,「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皇孫的舊衣裳。」呂明臻的聲音有些發緊。
「那是絲綢的,還是棉布的?」
「都有。」
「哦。」
徐景曜點了點頭,突然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倉啷一聲!
「啊!」趕車的家丁嚇得叫出聲來。
「徐景曜!你想幹什麼?!」呂明臻在車裡厲聲喝道。
「沒什麼。」
徐景曜拿著刀,用刀尖在那箱子的鎖扣上輕輕劃著名。
「臣就是覺得奇怪。這衣裳再多,能把這精壯的騾子壓得直喘氣?這分明是裝了石頭,或者是...」
徐景曜的刀尖一頓,停在了箱子的縫隙處。
「裝了不想見人的人。」
箱子裡,楊文岳死死捂著自己的嘴,渾身僵硬。
楊奇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刀,正對著箱頂,只要徐景曜敢掀蓋子,他就敢刺出去。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周圍的錦衣衛都握緊了刀柄,盯著那兩口箱子。
只要大人一聲令下,他們就把這箱子劈了。
「徐景曜!」
呂明臻掀開車簾,露出一張漲紅的臉。
她將朱允炆抱在胸前,一隻手敲摸的抓起他的屁股擰了半圈。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你是要驚擾了皇孫嗎?!」
「這箱子裡裝的是給菩薩的供奉!是給孩子的福報!你要是敢動刀兵,驚了菩薩,毀了皇孫的福氣,你擔待得起嗎?!」
「哇——!!!」
被擰了的朱允炆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
周圍的百姓和守城的兵丁都看了過來。
徐景曜看著那個哭鬧的孩子,又看著拿孩子當擋箭牌的呂明臻。
他知道,他被架住了。
他可以不給呂本面子,甚至可以不給呂明臻面子。
但他不能不給那個孩子面子。
那是皇孫,是朱標的兒子。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深深的車轍印。
他知道裡面有人。
百分之百有人。
但他不能開。
「好。」
徐景曜收刀入鞘。
那咔噠一聲,像是某種妥協。
「既然是皇孫的福報,那臣自然不敢動。」
徐景曜退後一步,揮了揮手。
「放行。」
錦衣衛們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立刻讓開了一條路。
「走!」
太監趕緊揮鞭,車隊逃命似的衝出了城門。
騾車經過徐景曜身邊的時候,顛簸了一下。
徐景曜站在那裡,冷冷看著那兩口箱子遠去。
「大人,就這麼放了?」鄭皓有些不甘心,「那箱子絕對有問題!」
「我知道。」
徐景曜轉過身,看著那即將落山的太陽。
「咱們是人,不是瘋狗。不能見誰都咬。」
「呂明臻拿皇孫當盾牌,這一局,她贏了。」
「可是出了這聚寶門,那是報恩寺的地界。那是荒郊野嶺。」
「在城裡,她是娘娘,我不敢動。」
「在城外,遇到點山賊流寇,驚了駕,丟了箱子...」
「那也是常有的事吧?」
徐景曜把剩下的瓜子扔給鄭皓。
「去。」
「別穿飛魚服。」
「帶上二十個好手,蒙上臉。」
「跟上去。」
「記住,千萬別傷了娘娘和皇孫。」
「但這箱子...」
徐景曜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
「給我連人帶箱子剁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