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雖然希萊爾很不滿,但還是只能看著自己的母親帶走了自己的昭昭。
威廉無辜的和兒子對視,然後對著他攤了攤手,然後溫和的笑著道,「過來吧希萊爾,來看看風景。」
另一面,埃琳娜攬著顧昭的肩膀走出偏廳,穿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短走廊,在一扇半掩著的門前停下。
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比偏廳更小的房間。
一張深色木質書桌,兩把扶手椅,一盞落地燈正亮著暖光,像是已經被提前準備好用來進行一段安靜的對話。
埃琳娜讓顧昭在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側過身面對著她。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顧昭一會兒,目光帶著幾分感嘆,「已經這麼多年了呀。」
她伸手從自己的手包里取出一隻深色的絨面小盒,放在掌心裡,沒有立刻打開。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才五六歲。」
埃琳娜說,語氣比剛才在偏廳里輕了一些,「那時候希萊爾的狀態很差,我們試了很多方法都沒有太大起色。直到你出現,他開始慢慢變好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隻小盒,然後抬起來看顧昭,「你當時年紀很小,可能不知道自己對希萊爾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你改變了他的人生。」
顧昭坐在那裡,看向埃琳娜,認真道,「我們的相遇是意外和巧合,所以在我看來,即使沒有我,希萊爾也不會一直那樣下去的。」
這麼多年以來,顧昭覺得自己對希萊爾的幫助其實微乎其微。
她基本上什麼都沒有做,非要說的話,也是淨欺負希萊爾了。
希萊爾能變成如今的樣子,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然而埃琳娜卻堅定的搖頭,「不,當然不是,昭昭,如果沒有你,希萊爾可能根本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我和威廉一直都很感激你。」
感激這個詞有點太重了,這麼多年來,威廉和埃琳娜對她都很好,顧昭下意識想開口,卻看到埃琳娜笑著對她搖頭。
「當然,最開始我和威廉是因為希萊爾而感激你,但是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我們對你已經不只是感激了。」
「昭昭,即使沒有希萊爾,我們也很喜歡你。」
說著,埃琳娜手伸向顧昭,緩緩在她面前打開。
顧昭的目光落在埃琳娜的掌心裡,那隻深色絨面小盒正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已經被妥善保存了很久,帶著幾分歷史的斑駁感。
埃琳娜低頭,輕輕打開了那隻盒子。
裡面躺著一枚戒指。
深色的金屬,表面沒有多餘裝飾,戒面鑲嵌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像是一小塊被切開的夜色。
燈光落在寶石表面上,泛著一層冷而乾淨的光澤。
「這是安布羅斯家族世代傳承的權戒。」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它,戴上它的人,意味著家族對你的認可。但我想給你的原因不是為了這個——這麼多年下來,我是真的喜歡你,很喜歡你。」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顧昭臉上,「希萊爾是我兒子,我當然希望他過得好,但即使沒有他,我也會想見到你。」
「不需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她頑皮的笑著說著,「其實權戒有很多枚,現在的這一枚一直被放在典藏室,我也很高興,能為它找到合適的主人。」
顧昭的目光落在戒指上,沒有立刻開口,難得有些猶豫。
對於這些西方的老錢家族來說,權戒可不是一個簡單的裝飾品。
權戒、權戒。
權力之戒。
得到一個家族的權戒,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表達。
而它所代表的最深層的含義是,你被家族接納,甚至享有家族的一部分權力。
比如說老錢家族的每一位成員從出生時就擁有的信託基金,每個月可以從裡面領到巨額財產。
顧昭自己就擁有多個信託基金,都是家人為她準備的。
但安布羅斯家族不一樣。
埃琳娜看著她,聲音像是被放慢了一拍,「這枚戒指不一定要現在戴上,你也不需要把它當作什麼承諾。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埃琳娜鄭重其事的看著顧昭 ,認真道,
「無論以後你和希萊爾的關係會怎樣、無論你們之間會發生什麼,我們之間的關係都不會改變。」
「即使沒有希萊爾,我們也一直都把你當作家人。」
埃琳娜在關注著希萊爾長大的同時,不也一直在關注著顧昭的成長嗎?
在她看來,希萊爾是她親生的、最重要的孩子,然而顧昭也是她的另一個孩子,甚至是某種形式上的「女兒」。
即使她以後不會與希萊爾有更深的關係,埃琳娜也不在意,她在乎的是顧昭本身。
她合上盒蓋,輕輕放在顧昭的掌心裡,「不用急著戴,放在身邊就好。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顧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深色絨面小盒,她握住那隻盒子,抬頭看著埃琳娜,聲音輕輕的,「謝謝你,埃琳娜。」
她確實很感動。
埃琳娜對她真的很好很好。
有時候顧昭和埃琳娜之間,談論的話題遠遠不止希萊爾,比起「希萊爾的母親」這一角色,在顧昭看來,埃琳娜同樣是另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埃琳娜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站起來,「好啦,漂亮的小公主,讓我們回到舞會上吧。」
顧昭感覺到掌心裡那枚戒指的重量正在通過絨面傳到她的皮膚上,像是已經被存放了很久的溫度。
她被埃琳娜拉著,笑著點頭,「好。」
……
埃琳娜牽著顧昭的手回到偏廳門口時,希萊爾正站在窗邊,聽到門開的聲音立刻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越過埃琳娜的肩膀,準確無誤地落在顧昭身上,像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埃琳娜看到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一聲,吐槽道,「好了!不要再這樣看我了,不然我會以為自己是一個抓走公主的老巫婆。」
她說著,鬆開了顧昭的手,在顧昭耳邊低聲調笑了一句,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怎麼樣,希萊爾果然很可愛吧?」
顧昭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嘴角壓都壓不住。
埃琳娜直起身子,輕輕拍了拍顧昭的肩膀,然後轉頭看向希萊爾,語氣帶著一種正在被放大的戲謔,「喏,臭小子,我把你的小公主還回來了。」
希萊爾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他已經走了過來,站到顧昭面前。
埃琳娜已經走到威廉身邊,側過頭對他說了一句什麼。
威廉點了點頭,然後兩人一起朝門口走去。
埃琳娜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顧昭一眼,眨了眨眼睛。
「我們先去前面招呼客人,你們一會兒再過來,不用著急。」
她說著,挽著威廉的手臂走出了偏廳,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希萊爾站在顧昭面前,銀白色的頭髮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努力壓住吃醋但顯然並不成功的不高興,「昭昭,你和母親之間有秘密。」
他說得帶著一股未消的醋意。
他又往前湊了一點,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正在被放大的不滿,「我也要知道。」
顧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沒有壓住,「秘密就是秘密,怎麼可以告訴你?」
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逗弄,超級壞。
希萊爾看著她,沒有再追問,但他的手指伸了過來,勾住了她的手指,輕輕拉了一下,然後又勾了勾。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正在被壓住的、屬於少年人特有的執著,相當可憐又相當執拗了。
顧昭被他勾著手指,沒忍住笑了一聲,然後說,「埃琳娜給我一枚戒指。」
希萊爾聽到「戒指」兩個字時,眉頭幾乎是立刻就皺起來了,「戒指?」
他的語氣帶著非常明顯的不開心,「我都還沒有給你送過戒指!」
當然不是他不願意送……
而是戒指這種東西意義很不一樣,他擔心貿然送給昭昭,會讓她有壓力。
但現在希萊爾有點後悔了。
他悶悶的道,「不開心。」
顧昭怔了一下,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希萊爾,你媽媽的醋你也要吃?」
她笑著捧住他的臉,像捏著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希萊爾被她捧著臉,沒有躲,但耳朵已經紅透了,「不是吃醋……就是覺得第一枚戒指應該是我送的。」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孩子氣,但他沒有改口。
顧昭鬆開手,從宴會包里取出那隻深色絨面小盒,打開蓋子,把戒指展示給他看,「喏,是這枚。」
希萊爾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深色的權戒安靜地躺在絨面上,戒面那枚深藍色寶石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看了幾秒,然後像是忽然反應過來。
原來是家族權戒,是埃琳娜代表家族贈予顧昭的身份象徵。
他的目光從戒指上抬起來,落在顧昭臉上,然後他伸手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輕輕擱在她肩窩裡。
他慢慢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被拉長的柔軟和獨占欲,「昭昭的第一枚戒指,應該是由我來送的。」
他的聲音從她的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還在為剛才那個誤會耿耿於懷。
就算是權戒也很讓人不爽。
顧昭被他圈在懷裡,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頸側的位置,溫熱而輕柔。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那你記得送我一枚更好看的。」
她語氣輕快,哄人哄的相當簡單。
希萊爾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沒動,「好。比那枚更好看。」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正常了,但抱著她的那雙手在鬆開之前又收了一下,才戀戀不捨的鬆開。
但是人還是黏在顧昭身上。
難得這麼幼稚。
顧昭看著他把臉埋在自己肩窩裡不動,又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好了好了,一會兒還有好多人等著見你呢,安布羅斯少爺。」
希萊爾這才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副氣鼓鼓的表情了,只是耳朵尖還留著一層薄薄的粉,像是剛才那道情緒的顏色還沒有完全褪乾淨。
顧昭看著他,彎了彎嘴角,「時間快到了,我們也該去宴會了。」
希萊爾點了點頭,牽過她的手,低頭看了一下她掌心裡那隻打開的絨面小盒,深藍色的戒面正安靜地躺在燈光下,他沒有合上盒蓋,而是先幫她輕輕合上。
然後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才把她的手牽起來。
他把小盒放回顧昭的晚宴包里,然後直起身,推開了偏廳的門。
走廊里的光線比偏廳里亮一些,壁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們穿過走廊,重新回到那扇深色木門前,音樂聲和交談聲已經從門縫裡透出來了,比剛才更清晰一些。
希萊爾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用一道極輕的目光確認她已經準備好了。
顧昭點了點頭,然後和希萊爾一起推開了那扇門。
光線重新涌了出來,水晶吊燈的折射和賓客們衣料上的反光交織在一起,像一道被反覆彈撥的弦樂正在空氣中緩慢流動。
顧昭挽著希萊爾的手臂,感覺到那些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身上,和剛才一樣密集而複雜,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正在努力保持體面的驚訝。
但她挽著希萊爾的手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
淡定從容,儀態優雅。
他們穿過人群的時候,有人朝希萊爾舉杯示意,他微微頷首作為回應,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走過幾個正在交談的賓客,走過一排擺著香檳杯的長桌。
埃琳娜和威廉他們就站在不遠處,相當於是整個宴會廳的最中心。
整個宴會廳的天花板上方是栩栩如生的浮雕,整齊的一盞又一盞水晶燈的光幾乎照亮了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