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通的時候,信號斷斷續續的。
珀西 Hello了兩聲,那邊才傳來節目組製片人的聲音,斷句斷得厲害,像是隔著好幾層浪在說話。
「你們那邊……怎麼樣?我們看了……天氣預警,今晚……可能有暴雨。」
珀西三言兩語把情況說了。他著重強調了繩套、鞋印之類的,表示他和顧昭猜測島上可能有偷獵者。
製片人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珀西又出了一聲。
製片人的聲音顯然變了,緊了很多,「你們確定是偷獵者?」
「確定。」
「我們這邊只有快艇,沒有大船。今晚要是下暴雨,海面浪太大,夜裡航行太危險了。」
製片人頓了一下,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我們儘量趕,但說實話,最快也要明天天亮。你們今晚注意安全,把帳篷加固,不要分散,保持通訊。一旦有情況,立刻打電話。」
「OK」,珀西本來也沒指望節目組能立刻就到,他只是提醒節目組,最好快一點。
節目組那邊說實話也急的不行,他們可不希望節目出什麼事情。
掛了電話,兩人坐在火堆旁,誰也沒說話。
火堆里的炭火快滅了,只剩一層暗紅色的光。海風一直在吹,把顧昭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
顧昭看向珀西,「明天天亮,節目組會來嗎?」
「嗯」,珀西點頭,「明天他們會開直升機過來,放心。」
他道,「今晚儘量待在營地,哪兒也不去。」
顧昭沒反駁。
她知道海上夜航有多危險,也知道節目組的顧慮是合理的。
快艇在暴雨的海面上就是一片葉子,翻不翻全看運氣。
她只是看了一眼森林的方向,抿了抿嘴,「但是點點還在裡面。」
顧昭有點擔心,「……怎麼辦。」
珀西起身把火堆重新拔旺,又去檢查了一遍帳篷的防風繩。
顧昭坐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看著森林方向。
那邊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去帳篷里」,珀西哄著顧昭進帳篷,「放心,點點可比我們兩個厲害多了。」
顧昭聞言沒忍住笑出來,「知道啦,你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
夜裡,兩人都沒睡死。
珀西在帳篷門口靠著,看著火堆守夜。
海風一直在吹,浪聲比平時大,一下一下撞在沙灘上。但森林那邊安安靜靜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安靜得有點太過了。
連蟲鳴都沒有。
顧昭盯著森林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那片黑沉沉的樹影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後半個顧昭被珀西強行摁下去睡覺,但不管是顧昭還是珀西,睡的都是半夢半醒。
兩個人枕頭下面都放著槍。
是的,倆人是有槍的,節目組雖然聲稱是完全的荒野求生,但是珀西不同,他實際上是被請來造勢的嘉賓,所以節目組給他配了槍,以防發生意外。
顧昭同理。
只不過不管是顧昭還是珀西,都沒想到真的有用得上這兩把槍的一天。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對面真的是偷獵者,那麼他們很可能設備優良,顧昭和珀西拿著槍也不一定比得過對面。
天蒙蒙亮的時候,顧昭靠在火堆旁的棚柱上,眼睛半睜著。
天色是灰的。
還沒亮透,但已經能隱約看見遠處樹冠的輪廓和海面那條暗色的線。
海風小了一些,浪聲也輕了,整個海島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什麼都慢吞吞的。
一夜無事,顧昭鬆了口氣,她剛想去喊珀西起床……
然後。
砰。
砰。
兩聲槍響。
短促、清脆,從森林方向傳過來,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
聲音不大,但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石頭砸碎了玻璃,隨後就是群鳥振翅,翻飛的聲音。
顧昭一個激靈坐直了。
珀西幾乎同時從帳篷里衝出來。
兩人對視一眼。
顧昭臉色難看的指向森林東面,「是那邊。」
她不再思考,轉身就往森林方向走,步子很快,甚至可以說是小跑。
珀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著急道,「等等!昭昭你這麼進去的話……」
顧昭回頭,看著珀西,認真道,「我不可能不進去,點點在裡面,萬一被盜獵者抓到就完了。」
不過她沒想讓珀西一起進去,「但是你要留在外面。」
顧昭堅持道,「我去找點點,珀西你沒必要跟我進去,裡面很危險。」
而她不一樣,她有老6,所以並不擔心。
可珀西不知道,所以他死死抓住顧昭的手,眼神深深的看著顧昭,隨後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要攔你。」
顧昭停住了。
「我知道很危險」,珀西深吸一口氣,堅持道,「但我也知道你決定的事情我攔不住。所以讓我跟你一起去。」
顧昭看著他,看了兩秒,咬牙,「你瘋了。」
「我沒瘋。」
「裡面有偷獵者。他們有槍,有子彈。」
顧昭的聲音快起來,手指往森林方向指了一下,「你聽見了,那是槍聲。」
「我聽見了。」
顧昭盯著他,「你有家族背景,你有地位,你有那麼多東西。你沒必要進去冒這個險。你瘋了嗎?你進去跟那些亡命之徒——」
「顧昭。」
珀西打斷她。
他很少連名帶姓喊她,這一聲出口,顧昭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你不用再說了。」
珀西看著她,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進去。」
天邊又亮了一點。
槍響的方向沒有任何後續動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鳥叫都沒有,蟲鳴也沒有,整片森林像是屏住了呼吸。
顧昭盯著他看了兩秒。
她知道自己攔不住珀西,就像他攔不住她一樣。他們都是那種決定了就不會回頭的人。
時間不等人。
她不再廢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點生氣的擺爛道,「那就一起進去。」
她一邊拽著珀西往森林方向跑,一邊在腦子裡喊老6。
【老6,找道具。】
老6的反應很快,
【昭昭你放心,背包里有很多可以用的道具和金手指,遇到危險我會拿出來用,保護你和珀西的。】
顧昭腳步沒停。
有底牌在手,她心裡穩了不少。
她順便看了一眼旁邊跟著她跑的珀西,心裡想,這傢伙最好別受傷,不過有老6看著應該也不會出問題。
兩人跑進森林。
……
此刻的天色根本沒有亮透。
樹冠一層疊著一層,把外面那點灰濛濛的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幾縷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落葉層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慘澹的灰白。
再往裡走,連那點灰白都沒了,只剩影影綽綽的樹影,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一動不動地等著。
顧昭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窄的白,照出前面幾步遠的樹根和藤蔓。
珀西也開了手機燈,走在她前面半步,用光掃過兩側的灌木。
光不大,照到哪裡,哪裡就從黑暗裡浮現一瞬,然後又沉回去。
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光里晃來晃去,像是活的,很有恐怖片的氛圍。
腳下的落葉層越來越厚,踩上去發出潮濕的、沉悶的聲響。
空氣里有一股土腥味,混著某種說不清楚的、甜膩的、發悶的東西。
顧昭皺了一下鼻子,沒說話。
兩人往東側走。
槍聲的方向很明確,但森林裡沒有路,只能循著大致的方向在樹幹之間穿行。
珀西時不時停下來,用手電掃一下地面,確認方向。
走了大概半小時,已經離開外圍,顧昭的腳步驟然停了。
光束照在前方一棵大樹的根部。
一隻穿山甲倒在那裡。
身體蜷縮著,但蜷得不完整,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掰開過。
它的背甲被整片剝掉了,從頸部一直到尾部,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肉,上面還沾著泥和碎葉。
剝下來的甲片不在,大概是被收走了。
它的頭部有一處彈孔,血跡已經乾涸,暗紅色的一小塊,滲進泥土裡。
顧昭盯著它看了幾秒。
她沒見過穿山甲,在動物園裡都沒見過。
只在紀錄片裡看過,旁白說穿山甲是很友善的小動物,害怕的時候會蜷成一團,像個小小的松果。
現在它躺在地上,被剝了殼,像一塊被丟棄的、不值錢的東西。
「……走。」
珀西輕輕推了一下顧昭,「昭昭,別看。」
顧昭沒說話,抬腳跟上。
她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嘴唇抿得緊緊的。
又走了一段,能看樹根之間有一灘深色的痕跡,在光線下泛著不正常的暗。
靠近了看,是血,此刻還沒完全凝固,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濕氣。
旁邊散落著幾根羽毛,灰白色的,挺大,不是普通小鳥的。
再往前,一個用樹枝搭的簡易架子上,掛著兩張皮毛。
一張是小型的貓科動物,斑紋細密,尾巴很長。
另一張顧昭認不出來,棕褐色的,毛很短。
架子的立柱上還掛著幾個鐵夾子,和之前發現的那個繩套是同一種材質,尼龍的,很粗,還有血跡。
顧昭看著那兩張皮毛,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和珀西平時打獵,一槍斃命,從不虐殺,只殺自己需要的量。
吃不完的熏起來,骨頭埋掉,皮毛能用的就用,用不上的就留在原地,儘量不浪費。
但這些人……簡直作孽。
「珀西」,顧昭聲音壓的低低的,咬著牙道,「我生氣了……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准攔著我。」
珀西側頭看了她一眼。
手電光里,顧昭的臉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卻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好」,珀西安慰顧昭,語氣溫柔,「只要不是你受傷有危險,其他的我都當沒看見。」
同樣的,顧昭大腦一直在轉,她還要去找點點,所以決不能被情緒左右理智。
很快她就和珀西繼續沿著這些線索往裡走。
突然,顧昭和珀西幾乎同時停住,兩人靠在樹幹兩側,關了手機燈。
黑暗一下子湧上來。
顧昭的眼睛還沒適應,什麼都看不見,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前面隱約有人聲。
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就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收工具。
再然後是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由遠及近。
顧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她側頭看了一眼珀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也在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低沉、短促、從側面另一個方向傳過來。
是一聲示威的吼叫。
不是人類的。
是點點。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滴水砸在顧昭額頭上,涼的。
她下意識抬頭,第二滴正好落進她眼睛裡,澀得她眨了一下。
第三滴,第四滴。
雨點穿過樹冠的縫隙,砸在落葉層上,砸在黑暗的森林裡,砸在她和珀西的肩膀上。
雨勢來得極快。
從零星的幾滴變成密集的一片,前後不過十幾秒。
聲音噼里啪啦的,從頭頂到腳下,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原本就昏暗的光線攪得更加模糊。
樹影在雨里化開了,像一團團洇了水的墨,什麼都看不真切。
顧昭和珀西二人貼在樹幹後面。
雨水順著樹皮往下淌,打濕了顧昭的袖子,又順著袖口滲進手腕,說實話真的挺涼挺冷的。
前面的人聲亂了。
有人在罵。聲音不大,但壓不住火氣,焦躁、兇狠,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逼到牆角的暴躁。
顧昭聽不太清,但能抓住幾個詞。
她的英語自然是很好的,只是雨聲太大,那些話斷斷續續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碎片。
「它還在跟著!」
「那隻該死的豹子——它把維克托拖走了!」
「我聽見了!脖子被咬斷了!它就這麼把人拖進樹叢里!」
「它在耍我們!像貓玩老鼠一樣!」
「該死的…該死的!!!!」
「上帝啊,那頭美洲豹簡直是魔鬼。」
「殺了它,不然我們也沒辦法離開。」
「不能離開,我們才只抓到那麼幾隻獵物!」
顧昭貼在樹幹上,心跳得厲害。
點點在獵殺他們。
一個一個。
……
【不知道是不是吃錯東西了,一整天都在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