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明亮的玻璃門，馬建軍可以看見裡面坐滿了顧客。
香味不斷的刺激下，他鬼使神差的走到了門前，
他就湊著玻璃門，眼睜睜的看著那一道道剛出鍋的干炒牛河，被不斷送到餐桌上。
河粉呈現出油潤的醬褐色，牛肉分布在其中，白色豆芽與淡黃色韭黃點綴在表面。
升騰的熱氣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其中一名顧客夾起一大筷子河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剛剛咽下去，便再次伸出了筷子。
馬建軍盯著那盤牛河，喉結滾動了下。
走！！！
理智不斷提醒著他！
這裡人太多！手機太多！監控太多！
對一個被警方尋找的人來說，整條惠民街沒有任何地方比陳氏小廚更加危險。
只要有人認出他的臉，只要有人多看他幾眼，他便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離開。
馬建軍重新邁開腳步。
可剛剛走出一步，他的腳步又一次停了下來。
昨晚一整夜的寒冷，長時間沒有進食帶來的眩暈，胃部不斷傳來的抽痛，所有感覺在這一刻同時湧上大腦。
他站在原地，胸口輕輕起伏。
足足過了十幾秒，原本已經轉向的身體，又一點點轉了回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陳氏小廚的招牌上...
心裡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
就吃一份...
吃完馬上走！！
馬建軍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明明知道留在惠民街十分危險，他的身體卻沒有繼續向外走。
除了飢餓以外，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
他對干炒牛河實在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馬建軍也曾經老老實實打過一段時間工。
那時候，他在一家小型加工廠上班，每天早上八點進廠。
遇到訂單多的時候，經常要加班到晚上十點多。
工廠食堂早已關門，宿舍里又沒有可以做飯的地方。
每次下班以後，他都會去夜市買上一份干炒牛河。
當時很便宜，最早只需要八塊錢，後來漲過一次價，也不過十快。
那家夜市攤的牛河算不上多麼精緻。
河粉經常斷，牛肉也沒有多少，有時候油放得太多，吃到最後，餐盒底部會積起厚厚一層。
可對於剛剛結束十幾個小時工作的馬建軍來說，那已經是一天中最值得期待的東西。
十塊錢一份，河粉堆滿整個餐盒，裡面夾著幾片牛肉和豆芽。
趁熱吃下去，不僅能夠填飽肚子，也能驅散深夜裡的疲憊。
最重要的是，還有免費的剁椒醬，
有人喜歡，便自己加上一勺。
馬建軍每次都會多放一些，將剁椒醬倒在牛河上以後，再用筷子攪拌。
鮮紅的辣椒碎均勻裹在河粉表面。
一口吃下去，醬香、油香與辣味同時在嘴裡散開。
額頭很快便會冒出汗，嘴裡明明已經辣得有些發麻，筷子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那時候，他經常坐在夜市的塑料凳上。
一邊吃著牛河，一邊聽周圍工友抱怨今天幹了多少活。
有人說明天一定辭職，有人罵老闆不是東西。
可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還是會準時出現在工廠門口。
日子確實辛苦，至少還算安穩。
現在回想起來，馬建軍甚至已經記不清，自己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再也沒有去過那家夜市。
可干炒牛河混合著剁椒醬的味道，卻始終留在記憶里。
剛才從陳氏小廚飄出來的香氣，便讓他重新想起了那些深夜。
只不過眼前這股香味，比夜市攤濃郁了不知道多少倍。
馬建軍站在原地，掙扎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沒有抵擋住飢餓與記憶帶來的雙重誘惑。
不遠處正好有一家超市。
馬建軍快步走了進去，拿了一瓶剁椒醬，又拿了黑色口罩。
完成付款以後，馬建軍走出超市，將黑色口罩戴在臉上。
確認自己的大部分面容都被遮擋以後，這才走到隊伍最後面。
此時的陳氏小廚門外，依舊排著大量顧客。
馬建軍大概看了一眼，根本無法判斷前面究竟有多少人。
如果換成平時，他絕對不可能為了吃一頓飯，排上這麼長時間。
可今天，誘惑讓他喪失了理智...
馬建軍只能安慰自己，人多或許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將他的身影藏在人群中。
隊伍移動得並不算慢，可前面等待的人數實在太多。
馬建軍跟著顧客向前挪動一段距離，又會重新停下來。
站了不到半個小時，他便開始感到後悔。
太餓了！
胃裡像是有一隻手不斷收緊，空腹帶來的抽痛，讓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長時間沒有休息，雙腿同樣有些發軟。
有那麼幾次，他甚至想直接離開隊伍，重新回到超市買點東西填飽肚子。
可每當這個念頭出現，陳氏小廚里便會有新的牛河出鍋。
猛烈的鍋氣涌到街上，馬建軍聞到以後，剛剛產生的離開念頭，便會消失。
都已經排了這麼久，
現在離開，剛才的時間不就白白浪費了？
再等一會兒...
應該很快便能輪到！
可所謂的很快，一次又一次向後延長。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隊伍依舊沒有走完。
等待過程中，馬建軍始終低著頭。
前面的顧客聊天，他從不參與。
等馬建軍終於來到陳氏小廚門口，已經是三個多小時以後。
店外的陽光比剛才更加強烈，馬建軍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長時間沒有進食，讓他眼前時不時出現短暫的發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唯一支撐他的，便是不斷從店裡飄出來的香味。
進入陳氏小廚以後，空調帶來的冷風迎面而來。
明亮乾淨的店面，與他昨晚藏身的橋洞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店裡的顧客全部在吃干炒牛河，一盤盤醬褐色的河粉擺在桌上，誘人無比！
馬建軍咽了咽口水，輪到他點單以後，立刻走到點單機前。
屏幕上只有今天供應的菜品：【干炒牛河】
可當目光落到後面的售價上，他卻猛地睜大眼睛。
六十八元！！！
一份干炒牛河，竟然賣六十八元！！！
馬建軍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餓得太久，眼睛已經開始出現問題。
他重新看了一遍，依舊是六十八。
「六十八？」
馬建軍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一份炒粉賣六十八？」
六十八元，已經足夠在普通夜市買上四五份。
這哪裡是在賣炒粉？簡直是在搶錢！
馬建軍心中暗罵，
他媽的！
這老闆也太黑心了吧？
明明可以和自己一樣去搶錢，卻還要送給顧客一份炒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