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靠山屯的這條路,如今那是大變樣了。
原先那是晴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拖拉機開上去都得顛把骨頭架子散了。
可現在?
一條寬闊、平整,黑得發亮的瀝青馬路,像是一條黑色的綢緞,在大山之間蜿蜒鋪展。
這可是按戰備標準修的!
路基打得那叫一個實,別說跑車,就是跑坦克都帶不起煙塵。
「轟——!!!」
一陣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山路上的寧靜。
兩輛白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像兩頭來自未來的鋼鐵猛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呼嘯而過。
後面還跟著一輛墨綠色的北京212吉普,雖然個頭小點,但也透著股子硬朗勁兒。
周青單手扶著方向盤,胳膊肘搭在車窗上,嘴裡哼著小曲兒,臉上架著那副剛順來的蛤蟆鏡。
「這就是豪車的感覺啊。」
真皮座椅軟硬適中,減震系統把路面的顛簸過濾得乾乾淨淨,車裡還放著鄧麗君的磁帶,那叫一個愜意。
相比之下,這個年代路上的其他「交通工具」,那簡直就是出土文物。
前面,一輛拉著柴火的手扶拖拉機正「突突突」地爬坡,冒著一股股黑煙。
開拖拉機的老鄉聽見後面有動靜,一回頭。
「我的媽呀!」
老鄉嚇得手一哆嗦,把車把都給擰歪了,拖拉機差點一頭扎進路邊的溝里。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車啊!
又白又亮,車頭那個大保險槓跟鐵門似的,看著就嚇人。
「滴——」
周青輕輕按了一下喇叭。
聲音渾厚,不刺耳,卻透著股子不怒自威的高級感。
老鄉趕緊把拖拉機往路邊死貼,讓出一條道來,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那兩輛大白車「嗖」地一下超了過去。
「這……這是啥車啊?」
「還沒輪子呢就跑這麼快?裡頭坐的是神仙吧?」
一路走,一路看。
路邊的行人、趕著驢車進城的大爺、騎著破自行車的郵遞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行了注目禮。
那回頭率,絕對百分之三百!
有的甚至為了多看兩眼,直接撞樹上了。
這年頭,縣長的吉普車都是稀罕物,更別提這種純進口的越野霸主了。
周青這回,算是把「衣錦還鄉」這四個字,給演繹到了極致。
車隊很快就看到了靠山屯的輪廓。
那一片整齊的紅磚大瓦房,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氣派。
「進村嘍——!」
對講機里,趙大炮興奮地嗷嗷直叫喚。
車還沒進村口,那幫在打穀場上瘋玩的小孩先炸了營。
「快看!大汽車!那是大汽車!」
「比縣長那車大多了!那是怪獸車!」
一群掛著鼻涕的小屁孩,把手裡的玻璃球一扔,撒丫子就往車屁股後面追。
他們也不怕吃灰,反而覺得那股子汽油味兒特好聞,那是城裡的味道,是高級的味道。
周青放慢了車速。
車窗降下來,露出他那張帶著墨鏡的臉。
「青子?!」
正坐在大榆樹底下納鞋底的李大嘴,手裡的針直接扎手上了,疼得一咧嘴,但眼睛卻捨不得挪開。
「哎呀我的天!青子這是把坦克開回來了?」
「這車……這得多少錢啊?看著比拖拉機結實多了!」
村民們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一個個既羨慕又敬畏,想摸摸那鋥亮的車漆,又怕給摸壞了賠不起。
「大家都讓讓啊!別擠著孩子!」
周青摘下墨鏡,笑著跟大伙兒打招呼,「這就是個代步工具,沒啥稀奇的。」
「代步工具?」
趙四在旁邊聽得直撮牙花子,「青子,你這話說的,那我們這腿是幹啥的?那是擺設?」
「哈哈哈!」
人群一陣鬨笑。
周青也不多解釋,按了兩下喇叭。
「滴滴——」
這聲音,清脆,響亮,透著股子歡快勁兒,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山村里,比過年的鞭炮聲還要悅耳,還要讓人心潮澎湃。
這是富裕的聲音。
是周家實力的象徵!
車隊緩緩穿過村道,最後穩穩地停在了周家大院那寬敞的門口。
「到了。」
周青熄了火,拍了拍方向盤。
這趟省城之行,不僅花出去了一百多萬,更是把周家的裝備水平,直接拉到了這個時代的頂峰。
有了這幾輛車,再加上那些槍,這大興安嶺,以後就是他的後花園。
「大炮,把車停好,別讓孩子劃了。」
周青叮囑了一句,推門下車。
腳剛沾地,那種回家的踏實感就湧上心頭。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掛著笑,正準備進屋給爹娘顯擺顯擺這新買的大玩具。
還沒等他邁步。
「我不去!我就不去!」
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突然從正房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瓷碗摔碎在地的「嘩啦」聲。
周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聲音……是二弟周兵?
「你個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這是老爹周大柱的咆哮聲,聽著像是氣得不輕,「老子還沒死呢!這個家輪不到你當家作主!」
「我就不去!讀書有啥用?我要跟哥一樣!我要拿槍!我要當英雄!」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周青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原本以為,有了錢,有了地位,家裡就能一直這麼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沒想到。
這好日子還沒過兩天,家裡這就起火了?
周兵這小子,這是皮癢了?
周青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車鑰匙往兜里一揣。
剛才那股子風光回鄉的得意勁兒,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身為長兄如父的威嚴。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階,一把推開了房門。
屋裡。
氣氛壓抑得嚇人。
地上一地的碎瓷片。
周大柱氣得臉色鐵青,手裡舉著那個平時捨不得用的雞毛撣子,胸口劇烈起伏。
李桂蘭坐在炕沿上,抹著眼淚,一臉的愁容。
而周兵。
這個才練了三個月馬步、剛有點兵樣的小子,此刻正梗著脖子站在地中間。
他臉上印著個鮮紅的巴掌印,眼圈紅紅的,卻倔強得像頭小牛犢子,死死咬著嘴唇,一臉的不服氣。
看見周青進來,屋裡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哥……」
周兵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渴望得到支持的希冀。
周青沒理他。
他先看了看氣得發抖的父親,又看了看哭泣的母親,最後目光落在那一地的狼藉上。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一片碎瓷片,放在桌子上。
然後。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一臉倔強的弟弟,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咋地?」
「覺得自個兒翅膀硬了?」
「敢跟爹娘拍桌子了?」
「來,跟我說說。」
周青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冷冷地盯著周兵:
「你想幹啥?」
「是不是覺得我給你的槍太輕了,想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