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客車在剛修好的柏油路上顛了一下,停在了村口。
宋明背著那個沉甸甸的攝影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跳了下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哼,面子工程。」
看著腳下這條寬得能跑坦克的柏油路,宋明心裡冷笑一聲。
為了評個先進,把全村的錢都砸在路上了吧?
典型的「驢糞蛋子表面光」。
他倒要看看,這光鮮的皮兒底下,包著的是什麼糠。
然而。
當他真正走進靠山屯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準備好用來批判的腹稿,瞬間卡在了嗓子眼兒里。
這……是農村?
放眼望去。
沒有預想中的破草房,也沒有滿地的雞屎鴨糞。
取而代之的,是兩排整整齊齊、紅磚紅瓦的二層小樓!
每家每戶的院子裡,都鋪著水泥地,乾淨得不像話。
透過窗戶,能看見那一台台正閃著雪花點的黑白電視,有的家裡甚至是彩電!
房頂上,一根根天線像樹林子一樣密。
「嗡嗡——」
一輛嶄新的「嘉陵70」摩托車,馱著個穿著皮夾克的小伙子,呼嘯著從宋明身邊竄過。
帶起的風,差點把他的眼鏡刮飛。
宋明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大腿。
疼。
不是做夢。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好傢夥!
這哪是農村啊?
這分明就是省城的幹部家屬院!
甚至比家屬院還闊氣!
你看那誰家車庫裡停著的,是不是一輛北京212吉普?
還有那家,院子裡晾著的那是啥?貂皮大衣?!
宋明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崩塌。
他機械地舉起相機,「咔嚓咔嚓」地按著快門,記錄下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幕。
「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典型。」
「這是個超級大新聞!」
宋明咽了口唾沫,向路邊一個嗑瓜子的大娘打聽到了周青的住處。
直奔周家大院。
進了那個帶花園、鋪著青石板的院子,宋明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也太講究了。
迴廊,假山,還有一個正在噴水的魚池子。
周青正坐在葡萄架下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在那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眼皮都沒抬:
「誰啊?買鹿茸去後山,買酒去廠里。」
「咳咳,您好,我是省日報社的記者,宋明。」
宋明趕緊掏出證件,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恭敬。
「哦,記者啊。」
周青睜開眼,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平靜,深邃,卻又透著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坐吧。」
周青指了指對面的紅木椅子。
宋明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個邊。
「那個……周村長(尊稱),我這次來,主要是想採訪一下咱們村的致富經驗。」
宋明掏出小本本,試探著問道:
「我聽說,咱們村的趙四同志在縣裡說,一萬塊錢在這兒是貧困戶?」
「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周青抿了一口茶,放下紫砂壺。
他看著宋明,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誠懇、甚至帶著點憨厚的笑容:
「誇張?」
「記者同志,您誤會了。」
「趙四叔那是為了給縣裡留面子,沒敢說實話。」
「啊?」宋明筆一抖。
周青嘆了口氣,一臉的憂國憂民:
「其實吧,咱們村,也就是剛剛解決溫飽。」
「真的。」
「大傢伙兒也就是剛能吃上肉,剛能穿上新衣服。」
「離小康生活,那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宋明聽得嘴角直抽抽。
剛解決溫飽?
您管這滿大街的摩托車、彩電冰箱叫剛解決溫飽?
那城裡人算啥?
難民嗎?
「周村長,您太謙虛了。」
宋明乾笑道,「我看咱們村這建設,比省城都不差啊。」
「哎,那是面子貨。」
周青擺了擺手,一副「你不懂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都是為了響應國家號召,硬撐起來的。」
「其實大傢伙手裡也沒幾個余錢,也就是能買兩輛車代步,買幾件皮草禦寒。」
「畢竟這山里冷,沒皮草凍得慌;路遠,沒車走不動。」
「這都是剛需,是基本生存保障。」
宋明覺得自己快瘋了。
皮草?汽車?基本生存保障?
這天沒法聊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青屁股底下坐著的那把椅子上,還有身後那個博古架上擺著的一個青花瓶子。
作為記者,他也算是有點見識。
這木頭……
紋理如行雲流水,色澤紅潤如玉,隱隱還透著股子金絲。
「周村長,您這家具……」
宋明試探著摸了一下扶手,「這好像是黃花梨的吧?」
「嗨,啥黃花梨啊。」
周青隨手拍了拍扶手,發出「啪啪」的脆響:
「就是山里砍的爛木頭,找木匠隨便打的。」
「結實是結實,就是太硬,硌屁股。」
爛木頭?
宋明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這特麼是海南黃花梨!
哪怕是在80年代,這一套桌椅也得好幾千甚至上萬!
您拿來當爛木頭坐?
他又指了指那個瓶子:
「那……那個瓶子呢?看著像老物件。」
「哦,那個啊。」
周青回頭瞅了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
「餵貓的。」
「上次去省城,五塊錢在地攤上買的,說是明朝的,我看著也就是個工藝品,插個花還行。」
五塊錢?
明朝的?
宋明雖然不懂鑑定,但看那釉色,那包漿,怎麼看都不像是五塊錢的地攤貨。
這屋裡……
隨便拎出一件東西,怕是都比他這個省報記者的全部家當都值錢!
「周村長……您這就有點……太低調了吧?」
宋明合上本子,覺得自己受到了降維打擊。
這哪是採訪啊。
這分明就是來受虐的!
「低調?」
周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那個動作很隨意,很自然。
但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間。
袖口滑落。
一塊金燦燦、鑲著一圈碎鑽的手錶,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在正午的陽光下,那金光簡直要刺瞎宋明的狗眼。
那是……
勞力士!
金勞!
而且是那種大金坨子一樣的「滿天星」!
宋明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蹭」地一下站起來,手指顫抖著指著周青的手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周……周村長……」
「您對『溫飽』這兩個字……」
「是不是有什麼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