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計里的紅水銀,像是中了邪。
它不是在下降,而是在跳水。
零下三十度……零下四十度……零下四十五度!
僅僅過了一個小時。
掛在窗戶框外面的那個老式溫度計,直接「啪」的一聲,炸了。
爆裂的玻璃碴子掉在雪地上,瞬間就被吞沒。
「呼——呼——」
外面的風聲變了。
不再是那種嗚嗚咽咽的哭訴,而是變成了尖銳刺耳的哨音。
就像是有成千上萬個厲鬼,正趴在房檐底下,拼命地往屋裡吹氣。
窗戶玻璃上,原本透明的霜花,此刻已經結成了厚厚的一層冰殼子。
足有手指頭那麼厚!
屋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像是提前進了黑夜。
「噼里啪啦——」
這不是下雨。
這是雪粒。
硬得像鐵砂子一樣的雪粒,被狂風裹挾著,狠狠地砸在牆上、窗戶上,發出密集的、令人心驚肉跳的爆裂聲。
周青站在堂屋裡,裹著那件厚實的軍大衣,手裡拿著個手電筒。
他沒開燈。
因為就在五分鐘前。
「滋——」
村裡的路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那是輸電線路被凍斷了,或者是變壓器被凍炸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風雪的咆哮聲。
「青子……這也太嚇人了。」
李桂蘭抱著周秀,縮在炕角,身上蓋著兩床新棉被,還是覺得後背發涼。
「這哪是下雪啊?這分明就是下刀子啊!」
「娘,別怕。」
周青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炕沿邊上的暖氣片。
燙手!
滾燙!
他心裡鬆了一口氣。
「咱們這房子,是紅磚雙層牆,中間夾著保溫層。」
「窗戶是雙層真空玻璃。」
「最關鍵的是……」
周青指了指腳底下的地暖管道,又指了指那個還在呼呼作響的暖氣片:
「咱們有鍋爐房。」
「就在剛才,我已經讓大炮帶人去鍋爐房盯著了。」
「五台大鍋爐,火力全開!」
「只要煤不斷,只要人還在,這屋裡的溫度,就掉不下來!」
這話,就是定心丸。
周大柱抽了口煙,看著屋裡溫度計上顯示的「22℃」,那是真服氣了。
「兒啊,當初你非要在村里搞什麼集中供暖,還要修這麼厚的牆,我還嫌你糟蹋錢。」
老漢嘆了口氣,一臉的後怕:
「現在看來,那是救命錢啊!」
「要是擱在以前那破土房裡,這種天……咱們一家子早就凍成冰棍了!」
不光是周家。
此時此刻。
整個靠山屯的三百多戶人家,全都縮在暖洋洋的新房裡。
雖然外頭是地獄,但屋裡是天堂。
大傢伙摸著熱乎乎的暖氣片,看著外頭那毀天滅地的白毛風,心裡除了慶幸,就是對周青的感激。
這就是遠見!
這就是跟著周爺混的好處!
要是沒有這新村,沒有這供暖,今晚這靠山屯,怕是要變成絕戶村了!
然而。
靠山屯能扛住,不代表別人也能扛住。
「咔嚓——!!!」
一聲巨響,即使在狂風中也清晰可聞。
村口那根水泥澆築的高壓電線桿子,硬生生被風給折斷了!
帶著火花的電線砸在雪地上,瞬間熄滅。
緊接著。
「嘟——嘟——」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那是專線,此刻也變成了一串忙音。
斷了。
通訊斷了。
電力斷了。
這座在大興安嶺深處的小村莊,此刻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與世隔絕!
「青哥!電停了!」
對講機里傳來趙大炮焦急的聲音,但這那是短距離無線電,還能用。
「別慌!」
周青冷靜地下令:
「啟動備用方案!」
「去後院機房!把那台進口的柴油發電機給我拉響!」
「先保鍋爐房的循環泵!再保監控室!」
「其他照明全斷!節約柴油!」
「是!」
幾分鐘後。
「突突突——」
一陣沉悶卻有力的馬達聲,在周家後院響了起來。
那是工業級的柴油發電機,勁大,油耗也大,但關鍵時刻能救命。
屋裡的燈沒亮。
但西廂房的監控室里,那一排排監視器的屏幕,重新閃爍起了幽幽的藍光。
周青推門走了進去。
鐵壁正帶著兩個特勤隊員,死死盯著屏幕,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顧問!」
見周青進來,鐵壁指了指其中一個屏幕,臉色凝重得嚇人:
「您看!」
那個屏幕連接的是村口的紅外攝像頭。
雖然風雪很大,干擾了視線。
但在那一片慘白的雪幕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團團黑乎乎的影子。
那不是樹。
也不是石頭。
那些影子在動。
在蠕動。
「狼群?」
周青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
這大雪封山的,狼群餓急眼了下山也不稀奇。
「不是狼。」
鐵壁搖了搖頭,把畫面放大,雖然模糊,但輪廓清晰了:
「是人。」
「一大群人。」
屏幕上。
那是一幅如同末日逃亡般的慘烈景象。
幾十個,甚至上百個黑影,正頂著足以把人吹飛的白毛風,在雪地里艱難地爬行。
沒錯,是爬行。
因為站起來就會被吹倒,被凍僵。
他們互相攙扶著,有的背著老人,有的抱著孩子。
身上裹著破破爛爛的棉被,頭上頂著草蓆子。
每挪動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有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雪窩裡,再也沒起來。
旁邊的人想拉,卻根本拉不動,只能哭嚎著繼續往前爬。
「這是……」
周青看著那慘烈的畫面,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認出來了。
那是隔壁的王家窩棚!
那個曾經想訛他十萬塊錢、那個曾經嘲笑他們是貧困戶的村子!
他們的土房,塌了。
他們的火炕,滅了。
在零下五十度的極寒和狂風面前,那些年久失修的茅草屋,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為了活命。
這幫人只能放棄家園,冒著必死的風險,往這邊爬。
因為他們知道。
在這方圓幾十里的大山里。
只有一個地方還有熱氣。
只有一個地方還能救他們的命。
那就是——靠山屯!
那就是——周青的莊園!
「周顧問,怎麼辦?」
鐵壁的手按在警報器上,轉頭看向周青:
「人數太多了,而且身份不明。」
「按照安保條例,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證核心區域的安全,我們有權……」
「拒絕進入!」
這是實話。
也是最理智的選擇。
現在是極端災害天氣,物資有限,能源有限。
這一百多號人放進來,那就是一百多張嘴,一百多個不可控的因素。
萬一裡面混進了壞人?
萬一他們為了搶吃的、搶暖氣發生暴亂?
那靠山屯這艘諾亞方舟,搞不好就得被他們弄沉了!
周青死死盯著屏幕。
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那是王老摳。
這個平時精明算計、貪得無厭的老頭,此刻已經沒了半點人樣。
他的一隻鞋跑丟了,腳凍得發黑。
但他懷裡,還死死護著他的小孫子。
他跪在雪地里,對著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拼命地磕頭。
一下。
兩下。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周青能看懂他的口型。
他在喊:
「救命……」
「周爺……救命……」
周青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指甲刺破了掌心。
救?還是不救?
救,就是給自己找麻煩,甚至可能把全村人都拖下水。
不救,這就是一百多條人命!
明天早上,村口就會多出一堆凍得硬邦邦的「冰雕」!
「呼……」
周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重生前那一個個寒冷的冬夜,閃過父母為了省口糧而餓得浮腫的臉。
那時候,他也曾這樣絕望過。
他也曾希望,能有一扇門,為他打開。
「啪!」
周青猛地睜開眼,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鐵壁!」
「到!」
「傳我的命令!」
周青的聲音不再猶豫,透著股子斬釘截鐵的決絕:
「打開大門!」
「讓安保隊全體出動!穿上防寒服!帶上繩子!」
「去接人!」
鐵壁愣了一下:「周顧問,這……」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周青轉過身,目光如炬,看著屋裡的每一個人:
「是有風險。」
「但是。」
「咱們修這牆,是為了擋狼的,不是為了擋人的!」
「咱們拿槍,是為了殺敵的,不是為了看著鄉親們凍死的!」
「都給我聽好了!」
周青指著屏幕上那些掙扎求生的人影,吼聲如雷:
「只要是喘氣的,只要是活人!」
「都給我拖進來!」
「哪怕是把倉庫里的儲備糧吃光了,哪怕是把發電機燒廢了!」
「今兒個晚上……」
「我周青,要跟老天爺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