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發癢。
不是那種微風吹過的癢,是一股子溫熱潮濕的腥氣,直往鼻孔里鑽。
周青覺得眼皮沉得像掛了兩個鐵秤砣。
他費了半天牛勁,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一團黑乎乎、毛茸茸的大傢伙,正拿濕漉漉的舌頭在他臉上亂舔。
哈喇子甩了半臉。
「哎喲臥槽……」
周青條件反射地往後一躲,後腦勺沒磕著地,反而撞在一團軟綿綿、涼颼颼的東西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抹了把臉上的口水。
黑豹蹲在他跟前,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動靜。
而剛才給他當肉墊的,是一條水缸粗的白蛟。
這白長蟲正盤成一圈,用尾巴尖無聊地掃著地上的灰。
周青愣住了。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褶子和老年斑都在,但整條胳膊是半透明的。
裡頭還透著股微弱的淡金色流光。
再看看四周。
沒有靠山屯的老榆樹,也沒有蘇雅那碗熱氣騰騰的酸菜湯。
腳下踩著的,是一片泛著青光的黑土,踩上去軟乎乎的。
「這算哪門子事?」
周青拍了拍屁股站起來,四下踅摸了一圈。
「陰曹地府現在也搞包產到戶了?還分我塊自留地?」
黑豹湊過來,拿大腦袋頂了頂他的膝蓋。
周青順手揉了一把狗頭,手感有點虛,像摸在了一團霧氣上。
他明白了。
沒死透。
那年他強行散了山神神格,把殘存的真靈砸回大興安嶺。
本以為閉上眼就能安安穩穩投個好胎。
誰知道這地脈靈氣太護主,硬生生把他的意識鎖在這地心深處了。
成了個出不去的「地縛靈」。
「娘的。」
周青嘆了口氣,抓了抓亂糟糟的白頭髮。
「活著給那幫小兔崽子當保姆,死了還得擱這地底下當看門大爺。」
「老天爺是真不打算讓我歇著啊。」
他溜達著走到那片發光的黑土前。
土質不錯,捏一把能攥出油來。
周青手心一翻。
意識流轉,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虛影,就這麼憑空握在了手裡。
他在地上刨了兩個坑,比劃了一下間距。
「還行,這塊地種點大蔥,那頭撒點白菜籽,冬天也不愁沒新鮮菜吃。」
這老頭是真打算在地心種地了。
白蛟在一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吐出一口帶著硫磺味的冰碴子。
就在這時。
「嗡——」
頭頂上那片灰濛濛的空間,突然毫無徵兆地顫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上面狠狠跺了一腳。
震感順著周青半透明的腳底板,直接竄上了脊梁骨。
「咋回事?」
周青停下刨坑的動作,仰起脖子往上看。
那種感覺很奇怪。
他雖然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但意識卻能穿透幾萬里的地層,直接摸到地球的大氣層外頭。
一顆體積不小的流浪隕石,不知道從哪條野航線溜進來的。
好死不死,正好撞在地球的防禦力場邊緣。
防禦系統自動反擊,火光在太空中炸開。
但隕石的碎片夾著一團古怪的幽藍色輻射,像一根毒針,硬生生穿透了外層護盾。
直奔亞洲板塊砸下來。
「嘖。」
周青咂吧了一下嘴,把柴刀往肩膀上一扛。
「這幫小輩布置的防禦網,還是有漏洞啊。」
「屁大點石頭都攔不住,還得老子給你們擦屁股。」
他沒結印,也沒念什麼咒語。
就那麼隨隨便便地,舉起手裡的柴刀虛影。
衝著頭頂的虛空,往上一撩。
「破玩意兒,別攪和老子翻地。」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淡金色刀氣,逆著地殼的縫隙,瞬間衝出地表。
太空中。
那團正準備扎進大氣層的幽藍色碎片,突然在真空中停頓了半秒。
然後。
「哧」的一聲悶響。
碎片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連點粉塵都沒揚起來,直接化成了宇宙里的虛無。
地球防衛中心的雷達室里。
幾個值班的監測員正手忙腳亂地準備拉警報,屏幕上的威脅信號突然就清零了。
「這……剛才那是什麼武器攔截的?」
監測員擦了把冷汗,一臉懵逼地盯著空蕩蕩的屏幕。
沒人能回答。
地心空間裡。
周青收回柴刀,甩了甩手腕。
「這力道不好控制了,差點把這把老骨頭閃了。」
他轉過身,準備繼續規劃他的地下菜園子。
「咣當。」
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砸在他腳邊。
周青低頭一看。
白蛟不知從哪扒拉出來一個焦黑的金屬盒子,用尾巴尖掃到了他跟前。
這盒子看著眼熟。
材質非金非石,上面還帶著被高維能量灼燒過的痕跡。
「這不就是破天那小子,從半人馬星系帶回來的那個破爛通訊器麼?」
周青蹲下身,拿柴刀的刀背敲了敲盒子邊緣。
這玩意兒不是被他用神力封存在宗祠底下了嗎,怎麼掉到地脈里來了?
盒子表面閃過一溜刺啦作響的電火花。
緊接著,金屬蓋子彈開了一條縫。
一陣充斥著嚴重電磁干擾的雜音,在空曠的地心空間裡響了起來。
「呲啦……呲啦……」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在水底說話。
「呼叫……防衛中心……」
「這裡是……盤古號旗艦……」
周青手裡的柴刀頓住了。
他皺起眉頭,耳朵不自覺地湊近了那個破盒子。
是周破天的聲音。
但這小子的嗓音里,沒有了出發時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
透著一股子壓抑到極致的驚恐,甚至連呼吸都在劇烈打顫。
「太爺爺……您要是能聽見……」
周破天的聲音猛地拔高,伴隨著背景里令人牙酸的艦體撕裂聲。
「這半人馬星系的黑洞後頭……」
「有……有活的……」
「它們……它們在生吃戰艦!!!」
「噗嗤。」
金屬盒子冒出一股黑煙,徹底報廢了。
雜音戛然而止。
地心空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黑豹不安地在原地轉圈,喉嚨里發出焦躁的低吼。
周青蹲在那兒,盯著那一縷飄散的黑煙。
過了好一會兒。
他慢慢站起身,把那把柴刀別在腰間的褲腰帶上。
那張原本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扯出了一個比寒冰還要冷的笑。
「生吃戰艦?」
周青活動了一下半透明的脖頸,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這星空里的畜生,胃口是一代比一代大了。」
他抬腳踩滅了地上最後一點火星子,紫金色的眸子裡,燃起了一團許久未見的瘋狂。
「大白,黑子,別裝死了。」
「走。」
「跟老子去外太空,撈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