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晃得人直瞎。
那堵由無數光球砌成的牆,把盤古號的雷達屏幕糊成了一塊死白的板子。
刺耳的警報聲在駕駛艙里「滴滴滴」催命一樣響。
周青抬手抹了一把下巴。
手背上沾著金色的血漿,早就干透了,糊在皮膚上硬邦邦的,扯得生疼。
「青哥……這、這門檻有點高啊。」
趙大炮在通訊器那頭咽唾沫,聲音抖得像篩糠,連帶著加特林槍管磕在甲板上「咣當」直響。
「咱這幾百條破船撞上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吧?」
「閉嘴。」
周青從兜里摸出個被壓扁的煙屁股,也沒點火,就那麼干嚼著。
菸草的苦澀味順著舌根蔓延,讓他有些發沉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老頭兒。」
他吐掉菸絲,盯著那堵白牆。
老陳頭在木船上劇烈咳嗽,咳出一灘帶血的唾沫。
「小周,老夫這羅盤裂成八瓣了,陣法撐不住三秒。」
「一秒就夠。」
周青雙手握緊那塊發燙的黑色晶體。
紫金色的星魂之力,混合著他身上的汗臭血腥味,一股腦兒全塞進了晶體裡。
晶體表面的五角星亮起暗紅色的光。
「震兒,把所有主炮的能量線,全插到老子的機甲上!」
「太爺爺!機甲會熔化的!」周破天嗓子劈了,雙手死死攥著操縱杆。
「老子讓你插!」
周青怒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蟲子一樣扭動。
「這幫鐵疙瘩想把咱們圈死在地球上。」
「老子今天就把這天給捅個透明窟窿!」
周破天紅著眼眶,猛地砸下紅色的權限按鈕。
粗大的能量管線瞬間接駁在周青的暗金機甲上。
機甲表面瞬間燒得通紅,金屬融化的刺鼻氣味在艙室里瀰漫開來。
「大白!黑子!」
周青在心底嘶吼。
一龍一豹兩道殘破的虛影,咆哮著盤繞在他的雙臂上。
「老陳頭,開路!」
「青木陣!給老夫……燃!」
老陳頭一把捏碎了手裡的破酒葫蘆。
一股狂暴的青色光柱,硬生生在那堵白牆上撞開了一絲縫隙。
「走著!」
周青腳下猛地發力。
甲板被踩出一個深坑。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燃燒的紫金流星,順著那絲縫隙,一頭扎進了那片死白的深淵。
白牆內部,沒有聲音,沒有空氣。
只有無數條冰冷的數據流,像鋼絲一樣切割著周青的機甲。
機甲外殼一塊塊剝落,露出底下燒焦的皮肉。
「警告。檢測到病毒實體。執行最終格式化。」
那個沒有感情的機械音在四面八方響起。
周青疼得直哆嗦,牙齒把嘴唇咬得鮮血直流。
但他咧開嘴,笑了。
「格式化你大爺。」
他抬頭。
白牆的最深處,懸浮著一個巨大的、晶瑩剔透的方塊。
方塊里,無數個星系的生滅在循環往復。
那就是「天道」的主腦核心,控制整個宇宙運轉的伺服器。
「原來是個破魔方。」
周青舉起那塊先秦傳下來的黑色晶體。
晶體裡的紅色五角星,在這片絕對理性的白色空間裡,顯得格格不入。
「老祖宗。」
周青喘著粗氣,眼睛被強光刺得流下兩行血淚。
「這爛攤子,晚輩替你們收了。」
他沒有躲避那些絞殺過來的數據流。
而是張開雙臂,任由那些白光刺穿自己的身體。
借著這股推力,他猛地撞在了那個巨大的方塊上。
「噗嗤!」
周青把那塊黑色晶體,狠狠插進了方塊的中央!
大興安嶺的泥土味、靠山屯的煙火氣、幾十億人亂七八糟的喜怒哀樂。
混合著先秦練氣士的沖天煞氣。
像是一鍋煮沸的泔水,直接倒進了天道主腦最乾淨的底層邏輯里。
「滴——」
機械音卡殼了。
「邏輯衝突……未定義情感數據……系統……」
白色的方塊開始劇烈顫抖,表面爬滿了一道道猩紅色的裂紋。
那些完美無瑕的星系投影,瞬間變成了滿屏的綠色亂碼。
周青鬆開手,大字型攤在虛空中。
他看著那個高不可攀的主腦,一點點崩塌、碎裂。
「這宇宙的規矩,以後輪不到你來定了。」
「轟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白牆在一瞬間化為虛無,變成了漫天的星光塵埃。
壓在太陽系頭頂的那層無形枷鎖,徹底碎了。
「贏了……」
盤古號里,趙大炮看著雷達上消失的紅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周破天瘋了一樣操控著飛船,衝進那片星空廢墟。
「太爺爺!您在哪啊!」
星光深處,周青的身體正在慢慢變得透明。
星魂之力已經耗盡,他這副重塑的肉身,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這回,真得睡一覺了。」
他閉上眼,感覺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
就在他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
兩團微弱的光暈,一白一黑,輕輕托住了他的後背。
大白和黑子。
這兩道殘魂,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推向了盤古號敞開的艙門。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周青聞到了一股味兒。
酸溜溜的,還帶著點豬油的霸道香氣。
他抽了抽鼻子,胃裡一陣不受控制的痙攣。
「餓死老子了……」
他嘟囔了一句,費力地睜開眼。
木頭房梁,糊著報紙的牆圍子。
身底下是燒得滾熱的土炕。
窗戶縫裡漏進來一絲涼風,帶著大興安嶺初雪的味道。
「醒了?這老骨頭還挺能扛。」
一張布滿皺紋、卻透著潑辣勁兒的臉湊了過來。
蘇雅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碗邊上還沾著半根粉條。
周青愣愣地看著她,眼珠子轉了轉。
「媳婦兒?」
「別叫喚,趕緊趁熱吃。」
蘇雅把碗塞進他手裡,眼圈有點發紅,但強忍著沒掉眼淚。
「大炮他們把你在院子裡刨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得給你準備後事了。」
周青低頭看著手裡的大碗。
白胖白胖的酸菜豬肉餃子,上面還飄著一層紅油辣子。
他沒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個塞進嘴裡。
燙得他直哈氣,眼角卻忍不住濕了。
「香。」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門外,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動靜。
「青哥醒沒啊?我那瓶三十年的老白乾可拿來了!」
大炮的破鑼嗓子在院子裡炸響。
「你小點聲!爸剛醒,需要靜養。」這是周紅的聲音。
「太爺爺!我把月球上那塊破銅爛鐵拉回來了,安安姑奶奶說能改成拖拉機!」周破天也跟著瞎起鬨。
門帘子被掀開。
一家子人,連帶老陳頭那個老神棍,呼啦啦全擠進了屋。
屋子本來就不大,這會兒連個下腳的空都沒了。
「擠啥擠!要造反啊!」
周青咽下餃子,瞪起眼睛罵了一句。
但那張老臉上,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看著這滿屋子的煙火氣,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兩聲狗叫。
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裡,已經感覺不到什麼星魂之力了。
只剩下一顆因為這熱騰騰的日子,而跳動著的心臟。
「大炮,把酒滿上。」
周青端起茶杯,裡面倒滿了辛辣的白酒。
他看著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
那裡的規矩,已經被他一刀劈碎了。
「以後這片星空。」
周青咧嘴一笑,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咱老周家,說了算!」
「乾杯!」
眾人舉起手裡的碗。
大興安嶺的雪越下越大,蓋住了舊日的痕跡。
但靠山屯這座老院子裡的燈光,卻亮得刺眼。
故事,在這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裡,終於落了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