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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命外之命

2026-01-13 08:23:18 作者: 白紗窗之後

  他從不因嚴勝的不回應而迷茫,從不因嚴勝的抗拒而感到失落。

  因為嚴勝已經給予他,這天地間最浩瀚的愛意,無需任何多餘的證明

  繼國緣一,早已被這愛意,徹底填滿了。

  嚴勝茫然的看著眼前人。

  「歡喜?你在歡喜什麼?你在說什麼?」

  緣一看著他,張嘴卻哽住。

  良久,他動了動,用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兄長,您不知道,我有多少話想對您說。」

  他依舊不會講話,依舊做事惹的兄長厭惡。

  八百年前,兄長墮入地獄那一日,他不敢去見兄長,他以為這是對兄長好,他又放了一次手。

  後來二百年間,他日日夜夜的注視兄長,卻從未見他,他以為,這也是對兄長好。

  後來,兄長不願轉世,伊邪那美不管他,留著他在地獄受業火焚燒。

  只笑道,一個早已被執念撕扯破碎的魂靈,能承受住多久燒不盡的業火呢,任他消散天地間。

  他看著兄長沉默跪在業火中的身影,伊邪那美不肯給他兄長。

  他跨越界域,去求地藏王菩薩,懇請菩薩讓兄長轉世。

  

  菩薩只悲憫的問他。

  「你想?那你為何不顧他想不想?」

  普世神子,怔然於地。

  他猛地意識到,他又在放手了。

  他總是帶著神性的悲憫,自以為是的以為。

  可他從未問過,兄長想要什麼。

  他的祈願如鯁在喉。

  「你求,是因你想。」

  菩薩的聲音空寂,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便先問問,他想不想。」

  菩薩去問,得到嚴勝斬釘截鐵的回答。

  菩薩哀嘆:「大人,若是再見他,你又該對他說什麼呢?」

  緣一怔怔愣在原地。

  他還是求了菩薩,但這一次,菩薩還未聽他的祈願,便制止了他。

  菩薩說,你一人祈願不夠,那人必須也得心甘情願才行。

  於是,緣一在地藏王菩薩身前,以凡人身軀,跪了六百年。

  菩提樹在他身旁,枝繁葉茂。

  而嚴勝同樣應了菩薩的話,自願進入千重幻境。

  緣一跪在菩提樹下,看著兄長在幻境中因他而痛苦,因他而掙扎,因他而一遍遍重演愛與恨的酷刑。

  他看著兄長因他而恨,因他而狂,因他輾轉反側。

  卻始終不肯放下名為『繼國緣一』的執念。

  他有太多話想對兄長說。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如鯁在喉。

  說不出的話語被他刻在了菩提樹上。

  想說一句,便刻下繼國嚴勝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樹幹刻滿了,就刻向虬結的樹根。

  指骨磨損,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便用白骨繼續刻。

  後來,樹幹再無空隙,他便刻在樹根上。

  跪到後來,凡人身軀具碎,化作零散的白骨。

  神之子跪不住,便俯身趴伏到地上,繼續一筆一划寫著那個名字。

  繼國嚴勝。繼國嚴勝。繼國嚴勝。

  每一個名字,都是他未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菩提樹枝繁葉茂,華蓋亭亭。

  微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替他訴說著那六百年來,堆積成山的、沉默的話語。

  此刻,他終於能將六百年間,於心底翻湧無數次的話,對著兄長說出口。

  即使依舊笨拙,即使依舊詞不達意。

  嚴勝被緣一緊緊擁在懷裡,鼻尖縈繞著對方溫暖灼熱的氣息。

  他怔然的看著緣一的眼眸,他還是不明白。

  這一世的緣一,究竟在歡喜什麼?


  這一世的緣一,為何對他執著至此?

  這一世的緣一,為何會看見他?

  分明,上一世,他從未如此。

  他實在有太多的疑慮和不解,他的聲音乾澀,顯得格外虛弱。

  「緣一......」

  「我在,兄長。」

  「我有什麼,值得你如此?」

  嚴勝無意識的死死攥緊緣一的布料,語氣帶著譏諷和茫然。

  「你在,可憐我,嘲諷我嗎?緣一?」

  緣一笑了一下,撫摸嚴勝的臉頰。

  他的話語帶著無盡的感慨與驕傲,甚至帶著孩子氣的純粹讚嘆。

  「您太厲害了,兄長大人。」

  嚴勝僵住。

  緣一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融,那雙映著嚴勝面容的赫眸,閃爍著太陽般的光輝。

  所有人都說您執迷不悟,只執迷的是什麼呢。

  是抓著一樣東西,永不放手。

  是抓著成為繼國嚴勝,尋找繼國嚴勝的意義,這個承諾本身,永不放手。

  兄長,您有選擇的權利,您可以不放下,可以終其一生,永不停下追逐。

  「兄長,您太厲害了,這世間,有幾人能像您一樣呢?」

  轟——

  嚴勝只覺得耳邊一片嗡鳴。

  他嘴裡說著恨,心裡燒著妒火,不惜墮入鬼道,追逐了兩生,仰望了兩生,也怨恨了兩生的神之子。

  此刻用最虔誠的話語,這般不容置疑的讚嘆他。

  確認自己於他存在於他的視野,確認自己在他浩瀚的生命里,有著不同於任何人的、哪怕一分一毫的份量。

  而他甚至只能無神空洞的望著天地虛空一點,因為他的下身還能感受到胞弟的——。

  那是神子為他墮落的證明。

  嚴勝絕望的想。

  他們完了。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仿佛腳下的地面正在塌陷,又仿佛透過這層支離破碎的污泥,踩到了什麼什麼。

  緣一近在咫尺的面容,那認真到近乎肅穆的神情,將他整個意識都攪得天翻地覆的旋渦。

  一切都褪了色,失了真。

  身下榻榻米的觸感,懷中人體的溫度,甚至自己胸腔里那顆沉沉跳動的東西,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仿佛飄了起來,懸浮在狼藉的床褥與清冷的月光之間,看著下方那兩個相擁的、熟悉又陌生的剪影。

  等到再回過神時,他已經被緣一帶到了紫藤花之家的浴池裡。

  嚴勝趴在浴池邊,茫然盯著虛空一點。

  長髮絲絲縷縷的蜿蜒在水中,與身後之人同樣散落水中的髮絲悄然交纏。

  緣一的手臂環過他的身側,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此刻在他身後仔細擦拭他的肩頸與脊背。

  熱水漫過身體,將先前的黏膩汗漬與狼狽痕跡,將上面的風塵鉛華盡數洗淨。

  緣一聽見一道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緣一......」

  「我在,兄長。」

  嚴勝的聲音輕的像嘆息。

  「我們如今,還算什麼呢?」

  兄不似兄,弟不似弟。

  他們大逆不道,悖德悖禮,所做過的事不容於世,罪孽深重。

  若是傳入天上地獄,也不知繼國家主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瘋。

  緣一靜靜看著兄長,旋即將下巴輕輕擱在嚴勝濕漉漉的肩頭,如小熊般親昵的蹭著兄長的肌膚。

  他側過臉,貼著嚴勝的耳廓,輕而篤定。

  「骨中之骨,命外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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