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嶄新的故事開始
採訪之後就是頒獎。
同一個廳,同一排椅子,只是台上多了一整排花。
白鳥坐在靠邊的位置,胸前掛著證件,手指扣著椅子扶手。
台上主持人一口一口念完贊助方和評審名單,燈在他們頭頂打了好幾遍,照得人眼睛都有點酸。
後面某個單元先頒完了。
有人上台,鞠躬,講話,攝影機的紅點跟著移動。
對白鳥來說,那些名字都有點遠,他並不是很熟悉。
直到輪到他們那個單元。
主持人先念了一段客氣話,說今年作品水準如何整齊,又說評審如何艱難做出抉擇。
旁邊的大屏幕循環放幾個片子的劇照,海邊,公路,城市,表情凝固在某一幀上。
白鳥盯著屏幕上的路。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條路,被攝影機拉長之後,卻又有一點陌生。
主持人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念出了片名。
短短几個字,在廳里炸開。
他先看見森的肩膀往上一彈,又看見北野把腰從椅背上挺離了一點。旁邊有人朝他們這邊笑著拍手,隨後就是掌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起來。」
北野捅了他一下。
白鳥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椅子上。
他開始慢慢悠悠地走向台階,燈光像一層一層往他臉上加,遠處評審席的一張張臉被照亮,又在光圈之外退回半暗裡。
台上已經有人拿著獎盃站在那兒。
評審代表說了一段話,話里有幾個詞他聽得懂:夏天、溫柔、幽默、悲傷————再後面,就變成一整塊他聽不明白的讚美。
獎盃遞過來的時候,是北野伸手接住的。
那東西出乎意料地沉,雕得很精細,在燈下閃了一下。
北野托著它,用力握了握,笑得有點像小孩搶到什麼玩具。
主持人示意白鳥往前一步,站在北野旁邊。
「先請導演說幾句。」他把話筒遞過去。
北野照例講了幾段有點不正經的感謝,謝劇組、謝評審、謝來做夏天的觀眾。
廳里笑聲和掌聲一陣一陣。
後來主持人又把話筒遞給白鳥。
這一次,話筒握上來的時候,白鳥都覺得有些神奇。
所以,就這樣,拿到了一個很多人都為之奮鬥的獎項?
「謝謝各位。」他先說了一句,聲音在廳頂繞了一圈。
他沒準備長稿,只說了很簡單的幾句,大意是,這個故事從東京一間小房間裡出來,能走到這裡,是因為中間有很多人幫它拓寬了路。最後,他加了一句:「我希望,以後你們想起這個夏天,不一定只會想起這邊的海,也會想起自己曾經走過的某條小路。」
領獎,合影,退場,所有事情像一條安排好的軌道。
白鳥只是在這一切中被往前推,偶爾在某個縫隙里看見自己。
當晚的慶功酒會,比他想像中安靜一點。
有音樂,有香檳,有人朝他們舉杯,說恭喜,說「日本電影又添一筆」。
北野被一圈一圈圍住,森被人拽著討論發行和檔期。白鳥站在窗邊,杯子裡酒幾乎沒動。
窗外是夜海。
遠處的燈在水面上抖,小小一片,不像東京那種密密麻麻的光,只像在黑布上刺了幾個針眼。
有人從他身邊路過時、順口說了一句什麼,語速很快,大概是在感嘆這個片子「很溫柔」「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輕輕掀開了一點布」。
「沒有傷害任何人嗎?」他心裡頭輕輕重複了一遍。
他想到片子裡那個小孩,想到那個胖男人,想到他們在路邊吃東西的樣子,想到那個在房間裡關起門來偷偷掉眼淚的場面,那是寫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難受的一段。
「恐怕還是有人會受一點傷。」他在心裡加了一句。
只是那種傷,看上去不明顯。
又過去了好幾天,白鳥他們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東京。
離開坎城那天,天氣還是很好。
海還是那片海,只是多了幾架起飛和降落的飛機,把天空劃出一條一條的白線。
飛機上的座位靠得很近,前座椅背上的小桌板搖搖晃晃。
森拿著報紙,翻到文化版,把那篇關於他們的報導折出來,遞給白鳥看。
標題寫得很誇張,大概的意思是「日本的一個夏天,在這裡被看見了」。
下面那段記者寫得煽情,提到「溫柔」「父與子」「成長」「東方式含蓄」等等詞。
中間夾著一句話,讓白鳥看得更久一點:「也許,比起那個男人和小孩,這部片子真正的主角,是這個國家對日常的忍耐和眷戀。」
「你看,他們開始往上掛東西了。」森笑,「掛什麼「國家」「民族性」這種詞。」
「也正常。」北野在過道對面靠著椅背,臉色充滿了喜悅,「他們總得找點大的詞來寫。要是寫一個胖子和一個小孩到處亂跑」,不好報銷版面。」
白鳥把報紙折起來,塞回森手裡。
他把靠背調到一點點,頭倚在窗邊,看雲一點一點從窗外滑過去。
雲下面的海和陸地都很遠,遠得看不清細節。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同時浮起兩個畫面:一個是紅地毯盡頭的台階,一個是普羅旺斯小鎮噴泉邊那個老人拇指摩挲書脊的動作。
飛機落地成田時,空氣有一種熟悉的潮。
入境口前已經有不少記者,舉著相機,伸著話筒。
有人喊北野的名字,有人喊電影名,還有人喊「白鳥先生」,把話筒對準他。
問題都差不多。
「恭喜獲獎,現在心情如何?」
「覺得這個獎對今後的創作有什麼影響?」
「有沒有什麼想對日本觀眾說的?」
他按部就班地答,笑一下,說幾句不長不短的感謝。
出關之後,一冊庵的人已經在外頭等著。
遠藤站在人群後面,沒有擠得太靠前,等他們走出來,才上前一步,伸手跟他們一一握手。
「辛苦。」他說,「恭喜。」
「書店那邊能不能撐得住?」北野順嘴問。
「你是問你們電影書嗎,還是問《輪違屋糸里》?」遠藤笑了一下,「都還在飛。以後你們說話可得小心一點,每一句都能被拿去寫專欄。」
森提著行李箱在旁邊喘氣:「他說話你們盯緊一點,我這種人沒人關心。
九井也來了,提著一個很普通的帆布包,站在人群邊緣,一眼就認出白鳥。
「回來啦。」她抬手晃了一下。
「回來了。」白鳥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著,只覺得肩膀有一點硬。
從成田回東京的路上,車窗外的風景一段一段熟悉地打過去:高速、灰色的牆、堆得很滿的GG牌、遠處偶爾冒煙的工廠。
森和北野在前座還在討論接下來國內宣傳和上映檔期,什麼時候辦首映,媒體見面會怎麼安排。
九井坐在白鳥旁邊,膝蓋上放著一個文件夾,一直沒打開。
「你在飛機上睡著嗎?」她問。
「睡了一會兒。」白鳥說,「做夢了。」
「夢到什麼?」九井問。
「夢到有人問我,「那種不吃東西、不出門的人,你會不會寫」。」白鳥說,「跟那天提問的那個問題差不多。」
九井「啊」了一聲,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你是說那晚問用身體拒絕世界」的那個?」
「嗯。」白鳥點頭。
「他們已經開始寫你那句也許將來會寫」了。」九井把文件夾翻開,從裡面抽出幾張傳真出來,「這是這兩天東京那邊的報紙和雜誌。有人專門寫了一篇說你下一步可能會把暴力往身體裡面寫」。還有人猜你會寫戰爭、酷刑、監獄什麼的。」
她翻到一張:「這個比較誇張,說白鳥央真可能會走向黑暗面」
」
白鳥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迴去。
「你怎麼看?」九井問。
「他們寫他們的。」白鳥靠在椅背上,「我又沒答應他們要寫什麼。」
「但是你心裡已經有點東西了,對吧?」九井看著他。
白鳥沒說話,只是把視線轉向窗外。
高速邊上,一棟一棟公寓樓往後退,陽台上掛著衣服,天線伸在空中,像一根根細線。
他想起普羅旺斯那些院子裡的晾衣繩,又想起在小鎮集市上聽見的那句「如果有一天她什麼都不吃,會不會更可怕」。
「有一點。」他最後說。
車開進東京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
他們各自散開,北野和森往事務所那邊去,一冊庵的人先回公司。
白鳥和九井先回家,把行李扔在門口,簡單收拾了一下。
書桌上還保持著他出國前的樣子。
九井從包里抽出一疊剪報,放到桌邊。
「這些是你在外面的這段時間,日本這邊發生的一些事。」她說,「我挑了幾條可能跟你有興趣的。」
白鳥坐下來,一張一張看。
有一條是關於某個公司裁員,員工集體在大樓前沉默地站了一天;有一條是關於一宗家庭暴力案,鄰居聽見吵架聲報警,等警察上門的時候,屋裡的人全都裝作沒事。
還有一條版面不大,被擠在中間,標題寫得很普通:「某區主婦拒絕做飯,家中發生爭執」。
內容很短。
說的是東京某個普通住宅區,一個家庭主婦在一段時間內突然不再做肉菜,堅持只煮蔬菜和湯。
丈夫一開始以為是節食,後來發現她自己也不吃肉,只是喝點白粥。
幾天之後,他發了火,發生爭執,驚動鄰居,最後警察上門調解。
報導里用了很多官方的詞:溝通不暢、生活壓力、家庭矛盾。
只有一處寫得特別細————
「據鄰居反映,這位主婦最近形容憔悴,很少出門,垃圾都是丈夫在丟,她常常一天只在陽台上站一小會兒。」
白鳥的手指在那一句上停了兩秒。
「你挑這一條,是因為那幾個字?」他問。
「因為這個人。」九井說,「我覺得她和你說的「不吃、不動、不參加」那種人,有一點像。」
「只是這裡寫得很輕。」她聳了聳肩,「報紙要是寫得太重,讀者會覺得自己吃飯也不香。」
白鳥沒有說話,把這一小條剪報從報紙上撕下來,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里,夾在那幾個字旁邊。
「你想見她嗎?」九井問。
「見不到。」白鳥說,「這種新聞發出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警察走了,丈夫上班去了,她大概在廚房洗碗。」
他把筆記本合上:「但我可以見見這種人」。
九井明白他的意思。
「精神科那邊,有個醫生之前在讀《輪違屋系裡》,寫過一封很長的讀後感給你。」她說,「他在大學附屬醫院帶一間病房,裡面很多人————用你那句話來講,就是「不太想配合世界」。」
「我可以幫你約他。」她頓了一下,「不一定要看病人,至少可以問問他的觀察。」
白鳥想了幾秒,點頭。
「約吧。」他說。
第二周,九井幫他約到了那位醫生。
醫院在市區邊緣,樓不算新,牆角有一點斑駁。
精神科病房在高層,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扇,風從外面進來,帶著消毒水和院子裡土的味道。
醫生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
「你小說里的人,我覺得有幾個可以直接放到病房來。」他笑著說,「不一定是病人,可以是家屬。」
他們在醫生休息室里坐下,門虛掩著,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
「你想知道什麼?」醫生問。
「我想知道————」白鳥想了一下,「一個人如果突然決定不吃東西,不說話,不出門,在你們看來,她是在生病,還是在做選擇?」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看著桌面上那摞病歷:「從醫生的角度,我們會先把它歸到某些診斷里,這是我們的工作。但從人的角度,我有時候覺得,那也是一種很極端的「說不。」
「對誰說不?」白鳥問。
「對所有人。」醫生說,「對家人,對規則,對那些她一直配合、但現在突然不想再配合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當然,這種「說不」的代價,很大。」
白鳥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會面結束之後,醫生送他們到門口。
正好病房那邊出來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很瘦的女性,頭髮束在腦後,眼睛往窗外看。
陽台方向那扇窗開著一半,風吹進來,她的病號服被吹得輕輕貼在身上。
她的視線和他們擦肩而過,沒有停留。
白鳥只看了她一眼,就別過臉。
他們離開醫院,走到院子外面的小路上。
「你在想什麼?」九井問。
「還沒想好。」白鳥說,「也許還真的應該去見見他們。」
九井想了想,「在這裡多半是見不到的,也許,我們可以去更能接近他們的地方。」
白鳥不知道九井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們樓下正好有房間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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