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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嶄新的故事開始

2026-09-18 04:31:31 作者: 島駒

  第222章 嶄新的故事開始

  採訪之後就是頒獎。

  同一個廳,同一排椅子,只是台上多了一整排花。

  白鳥坐在靠邊的位置,胸前掛著證件,手指扣著椅子扶手。

  台上主持人一口一口念完贊助方和評審名單,燈在他們頭頂打了好幾遍,照得人眼睛都有點酸。

  後面某個單元先頒完了。

  有人上台,鞠躬,講話,攝影機的紅點跟著移動。

  對白鳥來說,那些名字都有點遠,他並不是很熟悉。

  直到輪到他們那個單元。

  主持人先念了一段客氣話,說今年作品水準如何整齊,又說評審如何艱難做出抉擇。

  旁邊的大屏幕循環放幾個片子的劇照,海邊,公路,城市,表情凝固在某一幀上。

  白鳥盯著屏幕上的路。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一條路,被攝影機拉長之後,卻又有一點陌生。

  主持人的聲音忽然高了一點,念出了片名。

  短短几個字,在廳里炸開。

  他先看見森的肩膀往上一彈,又看見北野把腰從椅背上挺離了一點。旁邊有人朝他們這邊笑著拍手,隨後就是掌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起來。」

  北野捅了他一下。

  白鳥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坐在椅子上。

  他開始慢慢悠悠地走向台階,燈光像一層一層往他臉上加,遠處評審席的一張張臉被照亮,又在光圈之外退回半暗裡。

  台上已經有人拿著獎盃站在那兒。

  評審代表說了一段話,話里有幾個詞他聽得懂:夏天、溫柔、幽默、悲傷————再後面,就變成一整塊他聽不明白的讚美。

  

  獎盃遞過來的時候,是北野伸手接住的。

  那東西出乎意料地沉,雕得很精細,在燈下閃了一下。

  北野托著它,用力握了握,笑得有點像小孩搶到什麼玩具。

  主持人示意白鳥往前一步,站在北野旁邊。

  「先請導演說幾句。」他把話筒遞過去。

  北野照例講了幾段有點不正經的感謝,謝劇組、謝評審、謝來做夏天的觀眾。

  廳里笑聲和掌聲一陣一陣。

  後來主持人又把話筒遞給白鳥。

  這一次,話筒握上來的時候,白鳥都覺得有些神奇。

  所以,就這樣,拿到了一個很多人都為之奮鬥的獎項?

  「謝謝各位。」他先說了一句,聲音在廳頂繞了一圈。

  他沒準備長稿,只說了很簡單的幾句,大意是,這個故事從東京一間小房間裡出來,能走到這裡,是因為中間有很多人幫它拓寬了路。最後,他加了一句:「我希望,以後你們想起這個夏天,不一定只會想起這邊的海,也會想起自己曾經走過的某條小路。」

  領獎,合影,退場,所有事情像一條安排好的軌道。

  白鳥只是在這一切中被往前推,偶爾在某個縫隙里看見自己。

  當晚的慶功酒會,比他想像中安靜一點。

  有音樂,有香檳,有人朝他們舉杯,說恭喜,說「日本電影又添一筆」。

  北野被一圈一圈圍住,森被人拽著討論發行和檔期。白鳥站在窗邊,杯子裡酒幾乎沒動。

  窗外是夜海。

  遠處的燈在水面上抖,小小一片,不像東京那種密密麻麻的光,只像在黑布上刺了幾個針眼。

  有人從他身邊路過時、順口說了一句什麼,語速很快,大概是在感嘆這個片子「很溫柔」「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輕輕掀開了一點布」。

  「沒有傷害任何人嗎?」他心裡頭輕輕重複了一遍。

  他想到片子裡那個小孩,想到那個胖男人,想到他們在路邊吃東西的樣子,想到那個在房間裡關起門來偷偷掉眼淚的場面,那是寫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難受的一段。

  「恐怕還是有人會受一點傷。」他在心裡加了一句。

  只是那種傷,看上去不明顯。


  又過去了好幾天,白鳥他們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東京。

  離開坎城那天,天氣還是很好。

  海還是那片海,只是多了幾架起飛和降落的飛機,把天空劃出一條一條的白線。

  飛機上的座位靠得很近,前座椅背上的小桌板搖搖晃晃。

  森拿著報紙,翻到文化版,把那篇關於他們的報導折出來,遞給白鳥看。

  標題寫得很誇張,大概的意思是「日本的一個夏天,在這裡被看見了」。

  下面那段記者寫得煽情,提到「溫柔」「父與子」「成長」「東方式含蓄」等等詞。

  中間夾著一句話,讓白鳥看得更久一點:「也許,比起那個男人和小孩,這部片子真正的主角,是這個國家對日常的忍耐和眷戀。」

  「你看,他們開始往上掛東西了。」森笑,「掛什麼「國家」「民族性」這種詞。」

  「也正常。」北野在過道對面靠著椅背,臉色充滿了喜悅,「他們總得找點大的詞來寫。要是寫一個胖子和一個小孩到處亂跑」,不好報銷版面。」

  白鳥把報紙折起來,塞回森手裡。

  他把靠背調到一點點,頭倚在窗邊,看雲一點一點從窗外滑過去。

  雲下面的海和陸地都很遠,遠得看不清細節。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同時浮起兩個畫面:一個是紅地毯盡頭的台階,一個是普羅旺斯小鎮噴泉邊那個老人拇指摩挲書脊的動作。

  飛機落地成田時,空氣有一種熟悉的潮。

  入境口前已經有不少記者,舉著相機,伸著話筒。

  有人喊北野的名字,有人喊電影名,還有人喊「白鳥先生」,把話筒對準他。

  問題都差不多。

  「恭喜獲獎,現在心情如何?」

  「覺得這個獎對今後的創作有什麼影響?」

  「有沒有什麼想對日本觀眾說的?」

  他按部就班地答,笑一下,說幾句不長不短的感謝。

  出關之後,一冊庵的人已經在外頭等著。

  遠藤站在人群後面,沒有擠得太靠前,等他們走出來,才上前一步,伸手跟他們一一握手。

  「辛苦。」他說,「恭喜。」

  「書店那邊能不能撐得住?」北野順嘴問。

  「你是問你們電影書嗎,還是問《輪違屋糸里》?」遠藤笑了一下,「都還在飛。以後你們說話可得小心一點,每一句都能被拿去寫專欄。」

  森提著行李箱在旁邊喘氣:「他說話你們盯緊一點,我這種人沒人關心。

  九井也來了,提著一個很普通的帆布包,站在人群邊緣,一眼就認出白鳥。

  「回來啦。」她抬手晃了一下。

  「回來了。」白鳥背上的包往上提了提,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著,只覺得肩膀有一點硬。

  從成田回東京的路上,車窗外的風景一段一段熟悉地打過去:高速、灰色的牆、堆得很滿的GG牌、遠處偶爾冒煙的工廠。

  森和北野在前座還在討論接下來國內宣傳和上映檔期,什麼時候辦首映,媒體見面會怎麼安排。

  九井坐在白鳥旁邊,膝蓋上放著一個文件夾,一直沒打開。

  「你在飛機上睡著嗎?」她問。

  「睡了一會兒。」白鳥說,「做夢了。」

  「夢到什麼?」九井問。

  「夢到有人問我,「那種不吃東西、不出門的人,你會不會寫」。」白鳥說,「跟那天提問的那個問題差不多。」

  九井「啊」了一聲,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你是說那晚問用身體拒絕世界」的那個?」

  「嗯。」白鳥點頭。

  「他們已經開始寫你那句也許將來會寫」了。」九井把文件夾翻開,從裡面抽出幾張傳真出來,「這是這兩天東京那邊的報紙和雜誌。有人專門寫了一篇說你下一步可能會把暴力往身體裡面寫」。還有人猜你會寫戰爭、酷刑、監獄什麼的。」

  她翻到一張:「這個比較誇張,說白鳥央真可能會走向黑暗面」

  」

  白鳥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迴去。


  「你怎麼看?」九井問。

  「他們寫他們的。」白鳥靠在椅背上,「我又沒答應他們要寫什麼。」

  「但是你心裡已經有點東西了,對吧?」九井看著他。

  白鳥沒說話,只是把視線轉向窗外。

  高速邊上,一棟一棟公寓樓往後退,陽台上掛著衣服,天線伸在空中,像一根根細線。

  他想起普羅旺斯那些院子裡的晾衣繩,又想起在小鎮集市上聽見的那句「如果有一天她什麼都不吃,會不會更可怕」。

  「有一點。」他最後說。

  車開進東京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

  他們各自散開,北野和森往事務所那邊去,一冊庵的人先回公司。

  白鳥和九井先回家,把行李扔在門口,簡單收拾了一下。

  書桌上還保持著他出國前的樣子。

  九井從包里抽出一疊剪報,放到桌邊。

  「這些是你在外面的這段時間,日本這邊發生的一些事。」她說,「我挑了幾條可能跟你有興趣的。」

  白鳥坐下來,一張一張看。

  有一條是關於某個公司裁員,員工集體在大樓前沉默地站了一天;有一條是關於一宗家庭暴力案,鄰居聽見吵架聲報警,等警察上門的時候,屋裡的人全都裝作沒事。

  還有一條版面不大,被擠在中間,標題寫得很普通:「某區主婦拒絕做飯,家中發生爭執」。

  內容很短。

  說的是東京某個普通住宅區,一個家庭主婦在一段時間內突然不再做肉菜,堅持只煮蔬菜和湯。

  丈夫一開始以為是節食,後來發現她自己也不吃肉,只是喝點白粥。

  幾天之後,他發了火,發生爭執,驚動鄰居,最後警察上門調解。

  報導里用了很多官方的詞:溝通不暢、生活壓力、家庭矛盾。

  只有一處寫得特別細————

  「據鄰居反映,這位主婦最近形容憔悴,很少出門,垃圾都是丈夫在丟,她常常一天只在陽台上站一小會兒。」

  白鳥的手指在那一句上停了兩秒。

  「你挑這一條,是因為那幾個字?」他問。

  「因為這個人。」九井說,「我覺得她和你說的「不吃、不動、不參加」那種人,有一點像。」

  「只是這裡寫得很輕。」她聳了聳肩,「報紙要是寫得太重,讀者會覺得自己吃飯也不香。」

  白鳥沒有說話,把這一小條剪報從報紙上撕下來,折了一下,夾進筆記本里,夾在那幾個字旁邊。

  「你想見她嗎?」九井問。

  「見不到。」白鳥說,「這種新聞發出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警察走了,丈夫上班去了,她大概在廚房洗碗。」

  他把筆記本合上:「但我可以見見這種人」。

  九井明白他的意思。

  「精神科那邊,有個醫生之前在讀《輪違屋系裡》,寫過一封很長的讀後感給你。」她說,「他在大學附屬醫院帶一間病房,裡面很多人————用你那句話來講,就是「不太想配合世界」。」

  「我可以幫你約他。」她頓了一下,「不一定要看病人,至少可以問問他的觀察。」

  白鳥想了幾秒,點頭。

  「約吧。」他說。

  第二周,九井幫他約到了那位醫生。

  醫院在市區邊緣,樓不算新,牆角有一點斑駁。

  精神科病房在高層,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扇,風從外面進來,帶著消毒水和院子裡土的味道。

  醫生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

  「你小說里的人,我覺得有幾個可以直接放到病房來。」他笑著說,「不一定是病人,可以是家屬。」

  他們在醫生休息室里坐下,門虛掩著,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

  「你想知道什麼?」醫生問。

  「我想知道————」白鳥想了一下,「一個人如果突然決定不吃東西,不說話,不出門,在你們看來,她是在生病,還是在做選擇?」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看著桌面上那摞病歷:「從醫生的角度,我們會先把它歸到某些診斷里,這是我們的工作。但從人的角度,我有時候覺得,那也是一種很極端的「說不。」

  「對誰說不?」白鳥問。

  「對所有人。」醫生說,「對家人,對規則,對那些她一直配合、但現在突然不想再配合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當然,這種「說不」的代價,很大。」

  白鳥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會面結束之後,醫生送他們到門口。

  正好病房那邊出來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很瘦的女性,頭髮束在腦後,眼睛往窗外看。

  陽台方向那扇窗開著一半,風吹進來,她的病號服被吹得輕輕貼在身上。

  她的視線和他們擦肩而過,沒有停留。

  白鳥只看了她一眼,就別過臉。

  他們離開醫院,走到院子外面的小路上。

  「你在想什麼?」九井問。

  「還沒想好。」白鳥說,「也許還真的應該去見見他們。」

  九井想了想,「在這裡多半是見不到的,也許,我們可以去更能接近他們的地方。」

  白鳥不知道九井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們樓下正好有房間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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