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六百兆帕!」
「還在升!三千六百五十!」
萬能材料試驗機發出刺耳的尖嘯,固定材料板的特種合金夾具上,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微形變。
警報燈紅光爆閃,整個測試大廳里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砰!」
一聲巨響,不是材料斷裂,而是夾具不堪重負,直接被從材料上撕裂了下來!
那塊黑色的「玄女一號」樣品板,安然無恙地掛在那裡,表面連一絲劃痕都沒有。
顯示屏上的最終數值,定格在了「3688兆帕」。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短暫的寂靜後,大廳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陳博士被一群激動的研究員圍在中間,老淚縱橫。
他們不僅達到了設計目標,還遠遠超出了百分之二十!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助理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
「陳博士!不好了!」
歡呼聲戛然而止。
「二號實驗室,做疲勞測試和可編程性驗證的樣品……裂了!」
陳博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推開人群,瘋了一樣沖向二號實驗室。
二號實驗室里,氣氛如同冰窖。
一塊同樣大小的樣品板靜靜躺在測試台上,一道清晰的裂痕,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貫了整個板面。
一名負責測試的副手聲音發澀地匯報。
「我們按照設計,在材料內部嵌入了百萬分之一毫米直徑的鎳鈦記憶合金絲,想實現通電後的可編程形變。」
「剛開始一切正常,但在進行第三千次循環彎曲疲勞測試時,它……就這麼裂開了。」
陳博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斷裂的樣品,湊到眼前。
裂口處,鎳鈦合金絲的斷面閃著金屬光澤,與周圍深黑色的碳納米管基體格格不入。
「界面分離……」陳博士喃喃自語,心沉到了谷底,「應力集中破壞了基體結構。」
杜宇澤走進實驗室,所有人都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陳博士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挫敗和不解。
「總師,強度我們做到了,甚至超出了想像。」
「但它就像一塊完美的鑽石,太『純粹』了,容不下任何東西。我們想讓它『活』起來,給它裝上『肌肉』,結果這些肌肉反而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另一位白髮蒼蒼的院士嘆了口氣。
「合金絲和碳管基體的物理特性差異太大,它們的界面成了天然的應力集中點。就像在最堅固的玻璃上,用金剛石劃了一道。平時看著沒事,一旦受力,就會從這道最薄弱的劃痕開始崩潰。」
陳博士將樣品放回桌上,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要剛性就無法變形,要變形就失去強度。」
「總師,這是一個結構性的死結。我們總不能在未來『鯤鵬』的龍骨里,摻進一把沙子吧?」
整個實驗室,再次陷入了沉寂。
從狂喜到絕望,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杜宇Zhe沒有說話,他離開了壓抑的實驗室,一個人走向三號廠房。
巨大的「火神」引擎,如同一頭金屬巨獸,靜靜地匍匐在廠房中央。
他繞著引擎緩緩踱步,手指輕輕滑過那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管線。
銀色的冷卻管道,黑色的能源導管,金色的數據傳輸線束,還有深灰色的結構支撐框架。
它們沒有粗暴地穿插,而是像原始森林裡的藤蔓和樹幹,彼此纏繞,相互支撐,以一種奇妙的韻律,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
他停下腳步,目光凝視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皮膚之下是血管,肌肉之中有神經,骨骼構成了整個框架。
它們不是被誰「塞」進去的。
「不是『摻雜』……」他低聲自語,「是『共生』……」
「是一起長出來的。」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回材料實驗室。
看到杜宇澤回來,所有專家都抬起了頭。
杜宇澤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會議室的白板前,拿起板擦,將上面密密麻麻的分析公式和數據全部擦掉。
「陳博士,我們都想錯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給一副已經成型的,完美的骨骼,硬生生往裡面塞進去一套神經和肌肉系統。」
「身體當然會產生排異反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宇澤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上重重寫下四個大字。
「仿生骨骼。」
「我們為什麼非要把『神經』塞進『骨頭』里?」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為什麼,不能讓骨頭自己,長出神經?」
陳博士猛地一震,失聲問道:「讓骨頭自己長出神經?」
「對。」杜宇澤點頭,「我們不嵌入任何外來物。我們要在材料生成的過程中,讓傳感和響應單元,作為材料本身的一部分,『原位生長』出來!」
他飛快地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複雜的六邊形蜂巢晶格結構。
「石墨烯量子點。」
「在碳納米管網絡通過化學氣相滲透法形成的同時,我們就在網絡的關鍵節點上,同步『培育』出這些量子點。」
他用筆尖點了點那些節點。
「它們,就是『玄女』的神經元。」
「當材料受到應力,這些量子點的電子能級會改變,導致其螢光特性發生變化。這就是『感知』。」
「當我們對材料施加一個特定的微電場,量子點的構型會發生微調,從而帶動它附著的碳管網絡產生極其細微的形變。無數個量子點同時響應,就能匯聚成宏觀的形變。這就是『響應』。」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陳博士嘴巴微張,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停止轉動了。
「材料自己……就是傳感器、處理器和執行器?」
杜宇澤放下筆。
「它本身,就是一個活體。」
三周後,經過無數次失敗和參數調整,一台全新的化學氣相滲透爐旁。
陳博士的團隊成員,每一個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雙眼通紅,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一塊全新的,半米見方的深灰色材料板,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杜宇澤面前的測試台上。
杜宇澤親自上前,拿起兩根連接著精密電源的細長探針,輕輕點在材料板的兩端。
「施加五伏微弱電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塊平整的板材。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一個年輕研究員快要失望地垂下頭時,奇蹟發生了。
那塊平整、堅硬的板材中央,毫無徵兆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微微隆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它動了!
一名女研究員激動地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陳博士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藍色雷射筆,對準了材料板。
一道藍色光束打在板材表面。
下一秒,被光束照射的地方,竟然也亮起了一片幽幽的藍色螢光,仿佛材料內部有另一個光源被點亮了。
杜宇澤伸出手指,在發光區域旁邊輕輕按了一下。
他手指按下的地方,藍色的螢光亮度猛然增強!
他鬆開手,亮度又恢復了原狀。
陳博士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要吐盡這輩子的所有疲憊和壓力。
「它活了……」
他看向杜宇澤,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總師,『玄女』……睜開眼睛了。」
杜宇澤關掉電源,材料板上的隆起緩緩消失,螢光也隨之湮滅,再次變回一塊平平無奇的灰色板子。
他將它拿在手中,那種剛性與柔性完美融合的奇特手感,讓他知道,他們走對了路。
他走到依舊處于震撼中的陳博士面前,將這塊「活」著的材料,遞到他的手裡。
「現在,」杜宇澤的聲音平靜而有力,「讓它學會自我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