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爛號」從空間門裡滑出來的瞬間,船上所有人都感覺自己被泡進了墨水裡。
不是視覺上的黑暗。
是更徹底的「無」。
聲音、光、空間、時間……所有能被感知的概念,都在這裡被抹平了。
趙立堅實驗室的所有屏幕瞬間黑屏,不是斷電,是「顯示」這個概念本身不存在了。
雷霆和他的獅鷲小隊隊員們發現自己握不住手裡的武器,不是武器消失,是「握住」這個動作的定義失效了。
「草!」王賀的咆哮沒能發出聲音,卻在他的意識里炸開,「這鬼地方連罵人都得打腹稿!」
他那與「看守者」殘骸焊接在一起的船體,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不是物理溶解,是邏輯上的解體。
混亂的機械結構與絕對的幾何秩序,這兩個構成「破爛號」存在的對立基石,在這裡失去了對立的意義。
它們開始互相轉化,互相抵消,整艘船像一個正在自我刪除的程序。
駕駛艙里。
李信坐在輪椅上,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這片虛無的核心,那個由初生元素構成的巨大輪廓。
他也「看」到了對方投來的「視線」。
沒有惡意,沒有殺意,只是一種純粹的「存在」。
就像一張無限大的白紙,在審視一個不小心掉在上面的,寫滿了亂碼的墨點。
白紙沒有錯,墨點也沒有錯。
但白紙的存在本身,就會讓墨點失去意義。
「趙立堅,陳菁。」李信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里響起,「我犯了個錯。」
趙立堅正拼命試圖重啟「盤古」的核心邏輯,聞言一愣。
「什麼?」
「我一直想用『有』去定義『無』。」李信的聲音很平靜,「用地球的旋律,去填滿宇宙的空白。」
「但這張白紙太大了。我們的顏料,不夠。」
「它不需要被填滿,它只需要被『理解』。」
陳菁的全息投影在短暫的閃爍後重新穩定下來,她艱難地維持著與李信的意識連接。
「你想做什麼?」
「回去。從頭開始學。」李信說,「我要去搞明白,一張白紙,是怎麼產生第一個『點』的。」
他繼續說:「我要進行一次『法則下凡』。」
「歸零。」
這個詞一出現,船上所有人的意識都停頓了。
「小李你他媽瘋了?」王賀的意識咆哮著,「你現在歸零,跟跳進硫酸池裡洗澡有什麼區別?連渣都剩不下!」
「不。」李信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正因為在這裡,我才能『歸零』得最徹底。」
「它會抹掉我身上所有不屬於『我』的樂譜,所有高維的法則,所有借來的力量。只留下最開始的那個,屬於杜宇澤,屬於這顆星球的,第一個音符。」
「我需要重新體驗一次,從一個最普通的『人』,第一次聽到宇宙心跳的感覺。」
地下指揮大廳里。
K部長死死握著那根幽藍色的指揮棒,聽著從宇宙深處傳回的對話。
他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多久?」K部長問。
「不知道。」李信回答,「也許一天,也許十年。直到我能在這張白紙上,畫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坐標系。」
「K!你不能同意!」趙立堅大吼,「沒有他,我們怎麼回去?這破船撐不了多久!」
「我把指揮棒留下了。」李信說,「它記得地球的旋律。K部長,你現在才是指揮家。」
「至於回去……」李信的「目光」穿透船艙,看向正在飛速解體的「破爛號」。
「王賀。」
「干!」
「用你最不講道理的方式,朝我們來的方向,開一槍。」
王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信的意思。
他笑了,意識里發出震天的狂笑。
「好嘞!瞧好吧您內!」
王賀放棄了所有抵抗,任由那股「虛無」的力量將他的法則與船體攪成一鍋粥。
他將自己所有關於「電焊槍」、「扳手」、「不服就干」的混亂法則,連同趙立堅打包送上天的那些「青春期叛逆」,全部壓縮成一個點。
然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這個凝聚了他畢生精神的「邏輯炸彈」,朝著他們來時的那個「虛空跳板」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出去。
「滾回你媽肚子裡去!」
一股無法被描述的力量,比光更快,比邏輯更不講理,猛地撞在「破爛號」的「屁股」上。
整艘船,像一顆被球桿擊中的撞球,以一個荒謬的角度和速度,被硬生生從這片「虛無」中「踹」了出去。
幾乎在同時,李信閉上了眼睛。
他身上那如同星辰大海般的幽藍光芒,連同他作為「指揮家」的所有存在感,瞬間熄滅。
……
京州大學,男生宿舍404。
李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喘著氣。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沒有幽藍的紋路,就是一雙普通大學生的手,甚至因為長期不見陽光,顯得有些蒼白。
他試著去「聽」窗外麻雀的鳴叫,去「感知」樓下水管里流淌的水聲。
什麼都沒有。
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靜。
不,不是安靜,是吵鬧。
空調的嗡嗡聲,電腦風扇的轉動聲,窗外模糊的車流聲,還有……
「一血!」
一聲激昂的遊戲音效從對面的床鋪傳來。
李信扭過頭,看到一個戴著耳機,頭髮染成黃色的男生,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傻逼打野,會不會玩!」黃毛室友一邊操作,一邊罵罵咧咧。
李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幹得厲害。
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星辰,有樂章,有戰爭,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自己。
他扶著床沿,有些虛弱地站起身,腦子裡一陣眩暈。
他走到桌前,拿起水杯想倒水,卻發現暖水瓶是空的。
一種陌生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以前,他只需要一個念頭。
現在,他需要自己下樓去打水。
第二天。
《大學物理基礎》課。
李信坐在教室的後排,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課本。
台上的老教授正唾沫橫飛地講著牛頓三定律,在黑板上奮筆疾書。
這些知識,李信曾經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呼吸。
他能用它們去構建最基礎的法則模型,能一眼看穿其背後更深層的宇宙常數。
可現在,他看著黑板上那個F=ma的公式,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他努力地去回憶,去理解,去尋找那種曾經洞悉一切的感覺。
但那些知識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摸不著細節。
困意,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頭一點一點的,最終還是沒撐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下課鈴聲驚醒。
周圍的同學收拾著書本,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討論著中午吃什麼,下午去哪裡打球。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
李信呆呆地坐著,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和這個世界,好像有點格格不入。
晚上,李信獨自一人走在校園裡。
他拒絕了趙立堅派來「保護」他的人,也謝絕了K部長安排的特殊照顧。
他需要自己走走。
路過一片小樹林時,一陣歌聲從不遠處傳來。
幾個音樂學院的女生正抱著吉他,坐在草地上練習。
是一首時下很流行的情歌,旋律簡單,歌詞直白。
一個女生彈錯了和弦,旁邊的人笑作一團。
李信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
在過去,他能瞬間解構這首歌的音階、和弦、節奏,甚至能聽到演唱者細微的情緒波動所引發的法則漣漪。
現在,他什麼也聽不出來。
它就是一首歌。
一首有點跑調,但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的歌。
忽然,李信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女生放在草地上的手機。
手機正在播放著另一首歌,作為她們練習的伴奏。
就是那首歌。
那段陌生的旋律,讓李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大腦里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數據,他的法則感知一片死寂。
可他的靈魂,他的直覺,他身體最深處那個被「歸零」後僅存的、來自地球的原始音符,卻因為這段旋律,產生了一絲微弱的、無法解讀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