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那層深邃的星幕,像被猛地拉開的黑色幕布,瞬間縮回張遠的右臂。
刺眼的白晝陽光重新灌進大禮堂,晃得所有人捂住眼睛大聲咳嗽。
那隻巨型蜘蛛消失後的灰塵還在空氣里飄,像一團散不開的黑煙。
張遠低頭看了一眼,那層廉價的、帶著鐵鏽色的金屬外殼重新覆蓋住幽藍色晶體。
外殼合攏時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幾根裸露的電線頭還像剛才那樣冒著藍色的火花。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麥克風,拍了拍上面的土,聲音在空曠的禮堂里迴蕩。
「大家別慌,都坐下。」
張遠臉上那股冰冷的神性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點尷尬的、屬於秦山的憨厚笑容。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對著鏡頭招了招手。
「感謝各位積極配合聯邦安全教育部,參加這次高維入侵模擬演習。」
台下那些驚魂未定的家長和記者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剛才那些……特效,做得還行吧?」
張遠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剛才門徒消失的地方。
「這是軍方最新的全息模擬技術,為了測試大家的應急反應能力,嚇著各位了。」
學校的保安和幾名偽裝成老師的暗影守衛快步走上台,開始有條不紊地疏散人群。
「演習?剛才那校長都變蜘蛛了,你管這叫演習?」
一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結結巴巴地問,手裡的機器還在打顫。
「特效,純特效。」
張遠走下台,正好路過癱在地上的王德財。
王德財褲襠濕了一大片,眼神發直,嘴唇不停地打架。
張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冒火花的義肢把王德財嚇得直接打了個冷戰。
「王老闆,剛才你跑路那個姿勢,挺有張力的。」
張遠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下次演習,記得帶條備用褲子,辛苦了。」
王德財嗓子裡發出咯的一聲,直接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林薇抱著星塵快步跑過來,眼神里藏著藏不住的焦灼。
「別在這兒待著了,走。」
張遠拉起她們,低頭避開那些反應過來的記者,從禮堂側門鑽了出去。
外面已經停了幾輛掛著燃氣檢查標誌的麵包車,李青正靠在車門上抽菸。
「處理得怎麼樣?」
張遠推著林薇和星塵上車,自己也鑽了進去。
「記憶清除小組已經就位了,加上項帥那邊的全球通報,這事兒能壓住。」
李青彈掉菸頭,鑽進駕駛位,發動了引擎。
「但那個『墓碑』,真壓不住了。」
車子啟動,很快消失在學校門口的混亂中。
回到北苑大院的404倉庫時,窗戶外面傳來了陣陣喧鬧聲。
那是社區人員在分發各種宣傳冊,內容全是關於高維影像干擾預防的。
張遠走進倉庫,隨手把那件滿是灰塵的外套扔到破舊的木床上。
倉庫中央亮起一道幽藍色的全息投影,項昊的臉出現在光幕里。
他的臉色比剛才在禮堂大屏幕上看到的還要凝重。
「張遠,時間不多了。」
項昊指了指背後飛速跳動的數據面板。
「那座要塞已經進入了太陽系邊緣,坐標鎖定的是京城。」
「七十二小時。」
張遠拉過一把破椅子坐下,水晶右臂在桌子下面發出細微的脈動聲。
那道新出現的金色裂痕像根毒刺,不停地扎著他的神經。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是囚徒文明的移動實驗室,也是一座墳墓。」
項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守望者在那邊留下的最後記錄說,這東西是用來回收所有『垃圾』的。」
張遠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那是守望者臨休眠前的囑託。
【京城地下的星辰王座,是唯一的鎖。】
【林滄留下的遺物,是引路的鑰匙。】
【在墓碑降臨前,你得拿回那把鎖的控制權,否則地球會變成它的電池。】
張遠揉了揉太陽穴,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薇。
林薇正死死抓著那個舊提包,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青。
「我爸留下的東西,可能不只是那塊懷表。」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里翻出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封皮已經爛掉了一半,上面還帶著點褐色的斑點。
「這是他出事前最後留在家裡的,我一直不敢看。」
林薇翻開第一頁,手都在發抖。
頁面的紙張很脆,隨著翻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日記本的第一頁沒有文字,只是一副手繪的京城古中軸線地圖。
鋼筆線條畫得很亂,有些地方甚至把紙背都劃破了。
在天壇和先農壇那個區域,林滄用紅色的墨水重重地圈了一個圓圈。
圓圈旁邊寫著一行細密的小字,看起來寫得非常倉促。
「天子祈谷之地,九龍交匯之所。」
「皇輿之下,藏著最初的門。」
張遠湊過去看了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天子祈谷……那是天壇祈年殿?」
林薇指著下面的幾行數字,那是幾個模糊的坐標。
「這些坐標,和最近大院裡出現的那些時序波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我爸當年調查的,根本不是什麼軍工腐敗,他早就發現京城底下有東西。」
星塵這時走過來,踮起腳尖看了看那本日記。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點在日記本中間那個紅色的圓圈上。
「爸爸,這個地方,我聽到了。」
星塵閉上眼睛,小鼻子抽動了一下。
「好大一堆舊東西,在裡面睡覺,打呼嚕的聲音好響。」
張遠抱起星塵,看著她那雙清澈得不真實的眼睛。
「在哪兒?在那些石頭底下嗎?」
「在那個圓圓的房子下面,還有好長的梯子。」
星塵小聲描述著。
「它們在夢遊,想要找出口,但是門被鎖住了。」
張遠放下孩子,看向林薇,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演戲時的輕浮。
「那個導師說,我是鑰匙,可能這就是他的意思。」
「他們想利用我把門打開,讓墓碑直接接管那個王座。」
項昊在通訊器那邊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需要什麼支持?」
「封鎖天壇公園,理由隨便編,修繕或者是發現古墓。」
張遠站起來,拎起旁邊那個鏽跡斑斑的工具箱。
「給我幾個專業的破拆小組,帶上王正的新算法模塊。」
李青在旁邊按了按耳麥,沉聲說。
「特種作業小組已經待命了,車就在後門。」
林薇合上日記本,緊緊抱在懷裡。
「我也去,那是我爸留下的線索,我知道怎麼破解他設計的加密鎖。」
張遠猶豫了一秒,看了看窗外。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一半,整個京城被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那種顏色,讓他想起了剛剛在星空幻象中看到的那顆暗紅色的移動要塞。
「行,但進去之後,必須聽我的。」
三人走出倉庫,一股冷風卷著幾片枯葉打在門板上。
大院裡的居民們正聚在一起議論著剛才的演習,沒人注意到這幾個人。
王德財正坐在自家門口,手裡捧著一大碗熱麵條,眼神還是直勾勾的。
張遠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王老闆,面不錯。」
王德財嚇得手一抖,面碗直接扣在了腳面上,燙得他原地跳了一段蹩腳的迪斯科。
張遠沒再理會他,徑直走向停在後巷的那輛黑色貨車。
「爸爸,那些舊東西醒了。」
星塵坐在車裡,扒著窗戶看著天壇的方向。
「它們在叫我的名字。」
張遠摸了摸右臂上那個冒煙的假殼子,低聲說。
「那是找我要債的,別怕。」
貨車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載著他們衝進京城昏暗的夜色里。
這一晚,京城的風很大。
原本應該徹夜長明的景觀燈,在他們路過長安街的時候,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王正的聲音從耳麥里傳出來,帶著劇烈的干擾噪音。
「將軍,整個京城的中軸線,磁場全都亂了。」
「天壇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鑽出地殼。」
張遠透過車窗看著遠處那個藍瓦圓頂的剪影。
在星塵的視野里,那個巨大的祈年殿正散發出一種粘稠的、墨綠色的霧氣。
霧氣里,無數條透明的長線正向上延伸,像是要把天空抓下來。
「快點,李青。」
張遠盯著右臂上那個加速蔓延的金色裂痕。
「天亮之前,咱們得鑽進那個坑裡。」
貨車猛地一甩尾,停在了天壇公園的西門。
周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大批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把路人勸離。
林薇拉開包,拿出一台正在滴滴亂叫的探測儀。
「坐標開始跳躍了,就在皇穹宇的下面。」
張遠跨過紅線,手裡拎著扳手,另一隻手把礙事的金屬假皮往外扯了扯。
「走,去叫醒那些睡了這麼多年的老朋友。」
幾個人貓著腰,借著路燈死掉後的陰影,飛快地朝著那座古老的祭壇跑去。
在他們身後,京城的天空已經看不見月亮。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慢放大的、暗紅色的光圈。
那是墓碑的前哨,正在試圖與地下的王座進行第一波共鳴。
張遠聽到了地底下傳來的悶響,那感覺像是有一個巨大的心臟,在幾千米深的岩層下面,狠狠地撞了一下。
「秦峰,你感受到了嗎?」
守望者的聲音帶著最後的顫音。
「門縫……開了。」
張遠沒有回話,他猛地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
裡面,一陣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積攢了幾千年的、屬於囚徒文明的陳舊惡意。
張遠舉起水晶手臂,幽藍色的光把整個大殿照得一片慘白。
在祈年殿最中心的那塊大理石板上,林滄畫下的那個紅色圓圈,正隱隱約約地發著暗紅色的光。
「開工了。」
張遠一扳手敲在石板的縫隙里。
一陣讓人牙酸的摩擦聲從地底下傳來,整座大殿開始劇烈地晃動。
星塵拉著張遠的衣角,指著裂開的石縫。
「爸爸,它們來了。」
裂縫深處,一隻蒼白的、長滿黑色鱗片的手,猛地扣住了石板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