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看著旁邊李青那張寫滿「困惑」的臉,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世界級的難題。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問我?」
林若雪搖了搖頭,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隨手將高腳杯放在旁邊路過的清潔機器人托盤上。
「我可付不起你的工錢。」
李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俺老闆都付不起?」
他小聲嘟囔著,臉上的表情,好像天塌下來一樣。
「那俺今天不是白幹了?」
「嗚。」
趴在他腳邊的旺財,喉嚨里發出附和的低吼,巨大的金屬頭顱抬起來,用電子眼無辜地看著李青。
就在這時,通往頂層包廂的專用電梯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
韓清站在電梯的最前面,她身後的空間裡,站著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黑衣衛隊成員。
他們的站位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個人之間的距離,分毫不差。
韓清率先邁步走了出來。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像是節拍器,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她身後的衛隊成員,魚貫而出。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落地無聲,手裡的脈衝步槍槍口,始終保持著朝下四十五度的警戒姿態。
這些人身上的黑色作戰服,材質看起來就和蘇哲的那些「清道夫」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啞光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材料,關節處連接著細微的液壓助力結構。
他們臉上扣著全覆蓋式頭盔,黑色的面罩上,只有一道紅色的光帶在緩緩掃描。
這支隊伍一出現,整個走廊的空氣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幾度。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帶著一股比任何吼叫都更強烈的壓迫感。
隊伍在距離李青和林若雪五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十二名隊員瞬間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將兩人一狗籠罩在內。
槍口,依舊朝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韓清一個指令,這些槍口抬起來,只需要零點幾秒。
韓清站在包圍圈的中央,隔著五米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青。
她的目光,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李青。」
她開口,聲音和廣播裡一模一樣,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你的行為,已經對集團財產和聲譽造成了無法估量的損失。」
「按照方舟集團內部安保條例,我有權將你就地格殺。」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李青那身樸素的工裝。
「但是,集團願意給你一個機會。」
她微微偏頭。
她身後的一名衛隊成員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腕上,一個裝置彈開,投射出一塊淡藍色的光屏。
光屏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文字和條款,標題是《方舟集團特殊人才僱傭協議》。
「考慮到你的特殊能力,集團願意豁免你之前的所有破壞行為。」
韓清的聲音繼續響起。
「簽下這份協議,為方舟服務。」
「你將獲得A級人員權限,以及你無法想像的資源與地位。」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這是一種恩賜。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旺財喉嚨里壓抑著的,如同引擎般的低吼聲。
李青歪著頭,看著那個衛兵手裡的光屏。
他沒去看上面的字。
他只是盯著那塊發光的板子,好像在研究這玩意兒費不費電。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塊光屏,直接落在了韓清的臉上。
他沒接話,反而問了一個問題。
「俺今天打壞了不少東西。」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賽場方向那面被打穿的合金牆壁。
「還打趴了好幾個人。」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腳下,鬼影和屠夫就是在這裡跪的。
「這工錢,咋算?」
韓清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凝固。
她身後那十二個如同雕塑般的衛隊成員,頭盔上的紅色掃描光帶,也出現了瞬間的停頓。
李青仿佛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變化。
他看著韓清,一臉認真地追問。
「是按小時算,還是按件算?」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按小時?
還是按件?
韓清的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碼。
她預想過李青可能會有的所有反應。
暴怒反抗、驚恐求饒、或者是狡猾地談判。
她為此準備了A、B、C三種應對方案,以及超過十個備用選項。
可她所有的方案里,都沒有一條,是用來回答這個問題的。
一個把整個北川體育館攪得天翻地覆,讓方舟集團顏面掃地,甚至可能動搖了北川城權力格局的「暴徒」,在面對集團最高紀律執行官的時候,第一句話問的是……
怎麼結算工資?
「李青。」
韓清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對話拉回到她熟悉的軌道上。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我不是在和你討價還價。」
「這是命令。」
「你只有兩個選擇,簽下協議,或者……」
「俺這人好說話的。」
李青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他好像完全沒聽懂「命令」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他掰著自己粗大的手指頭,開始一筆一筆地認真計算起來。
「你給俺算算啊。」
他豎起一根手指。
「最開始,有三條狗,長得跟俺家旺財它們有點像,但是質量不行,不經打。」
「這個算三件,對吧?」
韓清身後的一個衛隊成員,身體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晃動。
李青沒理會他們,繼續算。
「然後,一個拿斧頭的,叫啥來著?哦,屠夫。塊頭挺大,就是腦子不好使。」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還有一個會隱身的,跑得挺快,叫鬼影。」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這兩個,業務水平一般,可以算一件,打包價。」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後面那個大塊頭,叫泰坦是吧?一身的假肌肉,跟注了水的豬肉一樣,一碰就倒。」
李清一臉嫌棄地豎起第四根手指。
「這個……這個算半件吧,有點侮辱俺。」
他每說一句,韓清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她身後的衛隊成員,雖然看不清表情,但他們握著槍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們聽著李青用一種評價貨物般的語氣,點評著方舟集團耗費巨資培養的頂級戰鬥單位。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把方舟集團的臉,按在地上,用鞋底來回地碾。
林若雪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她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爺爺林震山在面對李青時,會選擇沉默了。
因為跟這個人,講不通道理。
他的腦迴路,和正常人不在一個維度上。
「最後……」
李青算完了人頭,抬起頭,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韓清和她身邊的衛隊身上。
他指了指韓清。
「你,剛才在上面嘰里呱啦喊了半天,也挺費勁的。」
他又指了指那十二個衛兵。
「還有他們,站在這裡也挺累的。」
李青摸著下巴,一臉認真地看著韓清,提出了一個極具建設性的問題。
「你們這齣場費,咋算?要不要俺從工錢里,分你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