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王家大宅。
「砸了。」王景輝把茶杯墩在紫檀木桌上,茶水濺濕了剛送到的財務報表。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依舊是嚴長官撤退後的處理報告。
「老二,江城的事鬧得有點大,族裡幾個老傢伙不高興了。」一個渾厚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出來。
王景輝沒回頭,只是重新拿起那部黑色加密手機。
「官方那幫廢物指望不上,他們講規矩,對方不講。」他按出一串號碼。
屏風後的男人沉默片刻,「你想動用那邊的人?」
「錢能解決的,都不是事。」王景輝對著手機低聲吐出一個詞,「黑水。」
電話接通,傳來一把沙啞得像砂紙磨牆的聲音。
「王老闆,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清理。」王景輝靠在椅背上,「南郊棚戶區,所有人,我要那裡明天連個跳蚤都不剩。」
「那邊的情況有點雜,得加錢。」
「翻倍。」王景輝掐斷電話。
凌晨兩點,江城南郊。
雨還沒停,細密的雨絲混著腐朽的金屬味道。
三輛全黑的長軸越野車熄了燈,悄無聲息地滑進棚戶區外圍的土坡。
車門推開,十二個穿著碳纖維防護服的漢子跳下來。
他們戴著四目夜視儀,手裡端著加了消音器的自動步槍,大腿側掛著鋸齒短刀。
領頭的漢子代號「野狗」,他按住耳麥,做了個切入的手勢。
「各小組,熱成像開啟,不要俘虜。」野狗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回落。
紅外光束掃過潮濕的窩棚,視野里本該全是亮紅色的生命體。
「隊長,有點不對。」一名僱傭兵停下腳步,戳著手腕上的終端。
野狗壓低重心,「說。」
「熱成像顯示,這兒全是冷色調,沒有體溫。」
「設備出故障了?」野狗扯動嘴角。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亮著昏黃燈光的回收站院子。
院子中央,兩道身影正坐在油桶蓋上。
夜梟捏著一個生鏽的大號六角螺帽,眼睛盯著一塊破木板。
木板上畫著橫七豎八的格子,兩邊堆著大小不一的螺絲、墊圈。
「將軍。」夜梟啪的一聲,把六角螺帽扣在了木板中心。
獨眼龍摸著腦門上的汗,手裡攥著個細鐵釘,急得直咧嘴。
「夜哥,你這『車』跑得也太快了,我這『馬』還沒過河呢。」
夜梟拍掉指尖的鐵鏽,沒抬頭,「馬就算過河了,也得看路正不正。」
他往旁邊歪了歪脖子,視線飄向牆角那一坨陰影。
林晞雪在那兒搖著摺扇,儘管這天兒涼得入骨。
「來了,老公。」她鼻翼動了動,「這股味道真重,滿身的火藥味,還有那股子殺了人之後的血腥臭氣。」
「這種情緒最糙了,嚼著費勁,像是在啃老臘肉。」
夜梟笑了笑,手裡的螺絲帽在指尖轉了一圈。
「李赫,活兒接了嗎?」
回收站閣樓里,幾百台舊電腦的指示燈同時閃爍。
李赫把最後一口冰可樂咽下去,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殘影。
「夜哥,放心吧。」
「我已經把他們的戰術目鏡坐標改了,現在他們看到的不是棚戶區。」
「我把咱們這兒的數據包掛載到了那部《長坂坡》的遊戲地圖上。」
院子外,野狗猛地舉起手。
他眼前的視野變了。
原本黑漆漆的窩棚和爛磚牆瞬間消失,腳下的爛泥地變成了飛沙走石的古戰場。
天空變得血紅,無數杆巨大的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隊長!坐標紊亂!」耳麥里傳來隊員的慘叫,「前方出現大量不明武裝力量!」
野狗咬著牙,準星對準了前方。
那裡站著一個身高三米的巨人,手裡拎著一把臉盆大的大砍刀。
「開火!」野狗下達指令。
「噠噠噠!」
消音器的悶響在空地上炸開。
子彈打在空處,濺起一排火星子。
但在野狗的視野里,子彈打在那個巨人身上,竟然爆出了一團團像素塊。
陳北從屋頂探出頭,手裡拎著個沾滿黑色顏料的拖把。
他在下邊的空地上虛晃了一圈,「畫龍點睛,起!」
顏料落在地上,瞬間化作一團漆黑的墨色旋渦。
幾名僱傭兵還沒反應過來,腳底下的地面就開始塌陷。
「救命!我掉進糞坑了!」一名隊員瘋狂掙扎。
可在野狗看來,那名隊員是被一尊巨大的青銅鼎給壓住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野狗扣動扳手,槍口噴出火舌。
夜梟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野狗面前。
野狗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人。
在他的目鏡里,夜梟穿著一身白色的粗布大褂,手裡提著個冒煙的酒葫蘆。
「你請殺手,我叫代練。」夜梟伸手奪過野狗手裡的槍。
野狗想反抗,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被水泥澆鑄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支頂級自動步槍落在夜梟手裡,像是一截爛木頭。
「這玩意兒挺沉,按廢鐵收,能給兩塊錢一斤。」
夜梟隨手一掰,「咔吧」一聲,碳纖維的槍身折成兩段。
裡面的子彈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野狗低頭看了一眼,那掉出來的哪兒是子彈,全是生鏽的啤酒瓶蓋。
「邏輯還沒崩完呢?」夜梟拍了拍野狗的頭盔。
他眉心的混沌時鐘輕輕跳動了一下。
野狗只覺得腦袋裡像是有幾萬個喇叭在同時尖叫。
視野里的古戰場瞬間粉碎。
他發現自己正跪在回收站的爛泥里,身邊那幾個隊友正抱著柱子亂啃。
有的對著牆壁瘋狂磕頭,嘴裡喊著「皇上饒命」。
有的趴在地上,正試圖跟一個破爛的洗衣機搏鬥。
「黑水公司?」夜梟蹲在野狗面前,「王景輝給你們多少錢,讓你們來這兒送命?」
野狗喘著粗氣,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收破爛的。」夜梟指了指滿地的裝備,「這些東西,全歸我了。」
獨眼龍樂呵呵地跑過來,手裡拎著個超大的編織袋。
「夜哥,這身衣服不錯,防水耐磨,脫下來給兄弟們當工裝穿正合適!」
他伸手去扯野狗的背心,動作利索得像是在剝玉米。
「你們不能……我是受法律保護的……」野狗嗓門都在發抖。
夜梟掏出煙點上,「法?王家的法,到這兒得換算一下。」
「李赫,發個帳單給京城王家。」
京城,王景輝正坐在書房裡等消息。
叮咚。
電腦屏幕亮起,一份紅頭文件彈了出來。
【廢品回收單】
【回收物品:黑水公司高級僱傭兵12名,外加破銅爛鐵若干。】
【回收價:0.05元/斤。】
【處理費:1.5億元人民幣。】
【備註:如不支付處理費,我們將按垃圾焚燒程序處理,由此產生的大氣污染由貴司承擔。】
文件底下,還貼著一張照片。
野狗穿著個褲衩,正坐在一堆廢輪胎上抹眼淚,手裡還舉著張寫著「我是垃圾」的紙牌子。
「混帳!」王景輝一巴掌拍在屏幕上,屏幕瞬間裂開一條縫。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明搶的。
「老二,看來你是真的踢到鋼板了。」屏風後的聲音帶了點嘲諷。
王景輝胸口劇烈起伏,「江城……那地方絕對不能留了。」
他抓起電話,手指由於用力過猛變得慘白。
「讓江城那邊的辦事處,把所有的資產全部套現,我要買整個南郊的地。」
「我買下來,自己拆!」
此時,回收站內。
陳北把拖把往油漆桶里一扔,濺起一圈彩色的浪花。
「夜哥,他們這幫人的腦迴路太硬,畫起來費勁。」
夜梟看著那幾個被剝成白條的僱傭兵,轉頭看向林晞雪。
林晞雪手裡拿著個透明的小瓶子,裡面裝著一團粘稠的、墨綠色的霧氣。
「這是他們剛才產生的『恐懼』,帶點金屬冷感,挺特別的。」
她搖了搖頭,「可惜,太少了,不夠那一鍋湯塞牙縫的。」
夜梟踩滅菸頭,視線越過棚戶區,看向遠處開始泛白的天空。
「不急,王家那老小子快瘋了。」
「瘋了的人,給的料才足。」
獨眼龍已經把所有的裝備都裝進了袋子,吃力地往屋裡拖。
「夜哥,王家真能給那筆錢?」
「他肯定給。」夜梟嘴角往上提了提,「他不給,我就讓那十二個『垃圾』,去京城他家門口要債。」
他從木板上撿起那個六角螺帽,在手裡掂了掂。
「天快亮了。」
「獨眼,準備好秤,今天去王家辦事處,咱這『廢紙』漲價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幾個癱在地上的殺手,眼神里沒有一點溫度。
「既然他們講效率,咱們就講講,什麼叫一分錢一分貨。」
廢品回收站的大門緩緩推開。
幾輛破舊的三輪車排成一列,上面蒙著黑塑料布。
塑料布下面,露出王氏集團那些金燦燦的債券原件的一角。
夜梟坐在打頭的車上,手裡抓著那個生鏽的鐵釘,一下一下地在大腿上敲著。
晨曦落在他的肩膀上,鍍上一層冷硬的光。
遠處的江城中心,幾棟大廈的玻璃幕牆開始折射出虛假的光芒。
而南郊的這股洪流,正順著土路,一點點漫過那些柏油馬路。
李赫的電腦屏幕上,代表王家資產的曲線開始出現劇烈的毛刺。
「夜哥,他們開始拋售地皮了。」李赫的聲音通過藍牙耳機傳過來。
夜梟眯起眼,看著路口那個顯眼的「王氏置業」招牌。
「收。」
「有多少,收多少。」
「哪怕是王家的祖墳,只要他敢賣,咱就按廢土價給他鏟了。」
三輪車的鏈條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扎人。
路邊的環衛工抬起頭,看著這支奇特的車隊。
他看見打頭的那個漢子,正對著還沒開門的銀行大樓,吹了個極其響亮的口哨。
風裡的銅鏽味更濃了。
那是舊規則被腐蝕、被拆解、被塞進粉碎機的聲音。
夜梟把鐵釘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車把手。
「收帳。」
隨著他這兩個字落下。
整個江城的金融系統,像是被人在底層代碼里捅了一刀。
原本鮮紅的上漲曲線,在那一瞬間,集體調頭向下,墜進了無底的深淵。
那是屬於垃圾的狂歡。
也是屬於王家的喪鐘。
王梓濤站在辦事處的台階上,看著這群三輪車衝過來,腿肚子一軟,扶住了門柱。
他看見夜梟從車上跳下來,懷裡抱著個大大的蛇皮袋。
「王少爺,早啊。」
夜梟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裡面的廢紙嘩啦啦灑了一地。
「昨天剩的那點利息,我來收一下。」
他看著王梓濤,眼裡的混沌時鐘正逆著陽光,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顫鳴。
「你那條命,我剛才稱了一下,正好值五毛。」
王梓濤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看見那些原本該屬於京城銀行的債券,此刻正被幾個拾荒的老頭,拿去墊了腳底下的三輪車。
那是他王家最後的脊梁骨。
碎了。
碎得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夜梟走上台階,手指在王梓濤名貴的西裝上划過,留下一道油膩膩的黑印。
「走吧,少爺。」
「去看看,你家這大樓,能不能熔出點好鐵來。」
他帶著人,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那扇貼滿金箔的大門。
身後。
獨眼龍已經支好了那台巨大的磅秤。
「來嘍!王家老宅一塊,底價兩個瓶蓋,誰要?」
喊聲震天。
撕碎了江城最後的一絲體面。
就在這時,夜梟兜里的手機響了,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紅色號碼。
他按開接聽鍵,裡面傳出一個極其蒼老,卻又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聲音。
「年輕人,你破壞了時間支點的平衡。」
夜梟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大廳天花板上那個巨大的水晶吊燈。
「平衡?」
「我只知道,這兒的破爛太多,得清一清了。」
他反手掛斷電話,猛地一腳,踹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裡面,幾十個穿著黑西裝的王家高管,正像見了鬼一樣盯著他。
夜梟咧嘴一笑。
「開始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