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掛斷後傳出的忙音,在安靜的修理鋪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那「嘟、嘟、嘟」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們,原本還在小聲議論著,此刻也都閉上了嘴,現場落針可聞。
B-7基地,地下能源中心,王主任還保持著舉著通訊器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他身邊的十幾位專家,同樣是滿臉的呆滯,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幾十萬人的性命懸於一線,不惜一切代價的懇求,換來的只是一句「我這兒正忙」,然後就是無情的忙音。
忙?
忙什麼?
忙著給人科普什麼是「破銅爛鐵」?
這話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可它就是發生了。
修理鋪門口,最先從這詭異的寂靜中掙脫出來的,是錢正明錢老。
他雙手捧著那塊火柴盒大小的金屬塊,手指還在發抖,那不是因為重,而是因為激動。他小心翼翼地,仿佛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霍克面前,以往那種屬於泰斗的威嚴和氣度,此刻蕩然無存。他的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得極低,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光。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李俊傑的臉色,已經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毫無血色。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亂叫。錢老那句「買下你那輛騷包的跑車十次都綽綽有餘」,那句「有價無市的國寶」,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里回放。
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羨慕,而是充滿了譏笑、嘲諷,還有一絲絲的憐憫。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盛大宴會上,穿著皇帝的新衣賣力表演的小丑,直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然而,霍克根本沒理會焦急萬分的錢老。
他好像沒聽見錢老的問話,只是從自己的褲兜里掏了掏,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但又沒找到。他皺了皺眉,然後目光落在了還僵在那裡的李俊傑身上。
霍克的眼神很平靜,語氣也很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這塊破銅爛鐵,比不上你車上的一個螺絲?」
這句平淡無奇的問話,卻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李俊傑的心口上。
「我……」
李俊傑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解釋,想道歉,想逃離這裡,但他的身體就像被灌了鉛,動彈不得,整個人都在搖搖欲墜。
錢老見霍克不搭理自己,反而去跟那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計較,急得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
「大師傅!大師傅!您先別管他了!」錢老顧不上什麼身份了,連忙又上前一步,擋在了霍克和李俊傑中間,「我們談談這塊材料!您有什麼要求,只要我們能做到,國家都能滿足您!您看……」
霍克終於抬起眼皮,看了看這個急得快要跳腳的老頭。
他伸出手,動作很隨意地,從錢老那雙無比珍視的手中,將那塊「星塵砂」拿了回來。
錢老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失落和錯愕。那感覺,就像是心愛的寶貝被人搶走了一樣。
霍克把金屬塊在手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有些不適應。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裡那塊更大的合金板,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看著錢老,很認真地解釋道:「哦,你說這個啊。」
「蓋房子剩下的一點邊角料。」
「質量很一般,做個簪子都覺得勉強。」
「蓋……蓋房子?!」
錢老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院子裡那塊巨大的、在他眼中閃耀著國寶光輝的合金板,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直接劈了叉。
「用……用這個……蓋房子?!」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結結實實地劈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小賣部的張大媽,手裡的瓜子都掉了一地。
棋牌室里伸著脖子的老頭們,下巴差點脫臼。
用國寶級的戰略材料……來蓋房子?
這是什麼概念?
這相當於有人用傳國玉璽來墊桌腳,用《蘭亭集序》的真跡來包油條。
這已經不是奢侈了,這是離譜,是荒謬,是完全超出了正常人想像力極限的事情。
李俊傑聽到這句話,腦子裡那根緊繃到極限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他想起了自己開著千萬級的跑車,在這位「房主」面前炫耀自己多有錢。
想起了自己用腳去踹那塊「建材」,還嘲諷人家是廢鐵。
想起了自己拿出那個幾十萬的白金鑽石髮簪,去和人家用「邊角料」做的東西比較。
巨大的荒謬感和無與倫比的羞恥感,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驕傲。
「噗通」一聲。
李俊傑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小丑……原來小丑竟是我自己……」
沈若冰也徹底呆住了。
她捂著嘴,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震撼和茫然。她看著霍克那張一如既往平靜的臉,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粉碎,然後被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重塑。
蓋房子……
他居然說,這是蓋房子用的料子?
那他住的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難道是黃金和寶石堆起來的宮殿嗎?
就在整個場面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呆滯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再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還是霍克的那部老舊手機,還是剛才那個加密號碼。
霍克顯得有些不耐煩,他劃開接聽鍵,甚至都沒等對方開口。
「說了我這兒忙,你們很煩啊。」
電話那頭,這一次沒有傳來王主任那帶著哭腔的聲音。
取而代dejian是一個沉穩、厚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男中音。但即便是這樣的聲音,也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急切。
「霍克先生,我是B-7基地總指揮官,陳光。」
「首先,我為我下屬之前的冒失和無禮,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對方的語氣非常正式,也非常鄭重。
「基地的情況,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關頭,我代表基地幾十萬工作人員,以及背後所關聯的一切,懇請您出手相助。」
「關於條件,王主任之前說的依然有效。無論您提出任何條件,只要是我們能做到的,我們都答應。」
霍克聽完,沉默了兩秒。
他的目光,從地上那個失魂落魄、嘴裡還在念叨著「小丑」的李俊傑身上掃過,又看了一眼停在門口,堵住了大半條路的那輛騷包的紅色跑車。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院子裡那塊巨大的「建材」上。
他心想,自己還要做簪子,門口堵著這麼一堆東西,亂糟糟的,看著就心煩。而且那輛車也確實礙事。
於是,他對著電話,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條件?」
「行啊。」
「先幫我把門口這堆礙眼的垃圾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