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器內,霍克的話音剛落,駕駛艙的方向就傳來一個回應。
那是一個電子合成音,聲線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空間的氛圍變得有些古怪。
「收到老鐵,這就開啟曲率引擎,保證三分鐘內送達,五星好評哦。」
錢老:「……」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建立起來的世界觀,連同他本人,正被人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曲率引擎?這種只存在於理論和幻想里的東西?
還有那個「老鐵」和「五星好評」……這真的是一個國家最高級別的保密單位該有的對話嗎?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一股比剛才起飛時更猛烈的力量,將他死死地壓回了座椅里。
這一次,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飛行器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微震動。
窗外的雲層,在那一瞬間被拉伸成了無數條發光的白線,像是穿過了一條由光組成的隧道。
下一秒,所有的壓力都消失了。
一切又歸於平靜。
錢老慢慢緩過神,重新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已經不是剛才那片熟悉的雲海。
一座巨大的、青翠的山峰,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無邊無際的雲海之上。山間有瀑布垂落,落入雲中,不見盡頭。幾隻仙鶴模樣的飛鳥,悠閒地從飛行器旁掠過,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黑色的不速之客。
飛行器沒有減速,直接朝著那座懸浮山峰的山頂飛去,最後平穩地降落在一片開闊的庭院裡。
庭院裡小橋流水,竹林掩映,幾座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古代大儒隱居的世外桃源,完全沒有錢老想像中那種布滿炮塔和電網的超高科技軍事基地的樣子。
艙門打開,霍克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徑直走向院子深處一間看起來像是木工房的屋子。
錢老連忙解開安全帶,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他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的石板路不像是真的,周圍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他跟著霍克走進那間木工房。
下一刻,他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這間屋子很大,從中間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分成了兩個世界。
左邊,是極致的古典。
牆上掛著全套的木工工具,刨子、鑿子、刻刀……每一件都保養得油光鋥亮。一張巨大的工作檯由整塊的紫檀木製成,上面還放著幾件雕刻了一半的木工作品。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木香。
而右邊,是極致的未來。
無數錢老根本看不懂的精密儀器,靜靜地陳列在金屬架上。這些儀器表面光滑,沒有一顆螺絲,運行時,內部會透出幽藍色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不斷變化的數據流光影。
古代的匠人精神,與未來的巔峰科技,就在這間屋子裡,詭異又和諧地共存著。
霍克顯然對這一切早已習慣。
他完全無視了那些足以讓地球上任何一個科學家為之瘋狂的儀器,徑直走到右側區域,將口袋裡那塊被切掉一角的「星塵砂」原料,隨手放在了一個托盤狀的設備上。
設備發出一道柔和的光,將原料籠罩。
旁邊的一面巨大屏幕立刻亮起,上面出現了「星塵砂」完整的內部三維結構圖,每一條能量紋路都清晰可見。
緊接著,屏幕下方開始飛速刷新一行行的數據。
「材質分析完成。」
「最優能量路徑模擬開始……」
「計算速度:三千七百億億次/秒。」
「方案A生成……」
「方案B生成……」
屏幕上,無數種切割和打磨的方案以三維動畫的形式演練著,每一個方案都完美避開了材料的薄弱點,最大化地保留了其結構完整性。
錢老看得心臟都快停跳了。這種級別的實時演算能力,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然而,霍克只是瞥了一眼屏幕,眉頭皺得更深了。
「嘖。」
他嫌棄地咂了下嘴。
「這AI的審美還是不行,匠氣太重,條條框框的,一點靈氣都沒有。算出來的東西,醜死了。」
說完,他直接伸手在屏幕上一點,關閉了那個還在瘋狂生成「最優解」的智能推薦方案。
錢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他看來,屏幕上任何一個方案,都是巧奪天工的神作。到了大師這裡,卻成了「醜死了」的東西。
霍克沒再理會屏幕,他從旁邊的工具架上,拿起了一支看起來有點像電烙鐵的「筆」。
這支筆的筆身是某種不知名的黑色材質,筆尖處,凝聚著一粒比針尖還要細小的光點,那光點像是活的,不斷吞吐著微弱的星光。
他拿起那塊「星塵砂」原料,左手托著,右手握著那支「筆」,就那麼直接在原料上開始雕琢。
錢老瞪大了眼睛,他死死地盯著霍克的手。
他看見,那支筆的筆尖接觸到「星塵砂」的瞬間,那塊理論上堅不可摧、能抵禦恆星級別能量衝擊的超級材料,就像是一塊最柔軟的上等木料。
沒有刺耳的摩擦聲,也沒有任何能量外泄。
筆尖划過,材料便無聲地剝離。
無數細碎的、閃爍著星光的碎屑,從筆下飄落,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絢爛的軌跡,然後又在落地前湮滅於無形。
一個精美絕倫的簪頭雛形,正在霍克的手中,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被一點一點地「畫」了出來。
錢老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從頭到尾,霍克大師就沒把修復國家最重要的能源核心當成一回事。
這塊足以在全世界範圍內掀起戰爭,被他們整個科研團隊奉為神物的「星塵砂」,在這位大師的眼裡,真的,就只是一塊用來給朋友做簪子的邊角料。
虧他還以為,大師是因為國家大義才出手。
虧他還激動地以為,自己即將見證一個偉大的科學奇蹟。
搞了半天,人家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的作品被人弄壞了,心裡不爽,要重新做一個而已。
就在錢老感覺自己快要因為幸福和荒謬而昏厥過去的時候,一直專心雕刻的霍克,忽然頭也不抬地開口了。
「看可以。」
「別碰我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淡,注意力全在手裡的活計上。
「那邊架子上有幾塊我不要的廢料,你要是閒得無聊,可以拿去研究。」
他用下巴朝屋子角落的一個金屬架點了點。
「別煩我。」
錢老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幾個金屬架子上,像是丟垃圾一樣,隨意地堆放著幾塊大小不一的金屬板和材料塊。
其中一塊,他認得。
那塊漆黑的、帶著不規則切割痕跡的裝甲板,正是之前在巷子裡,霍克隨手從飛行器上切割下來的那一塊。
錢老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顫抖著,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角落走過去。
他知道,那裡堆著的任何一塊「廢料」,都足以讓整個國家的材料學,乃至基礎工業,向前邁進至少五十年。
而現在,這些神明寶庫里的珍寶,就這麼被當成垃圾一樣丟在那裡,任由他這個凡人……取用?
錢老感覺自己的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了。
他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半個世紀、瀕臨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洲。
幸福,來得太突然,也太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