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特勞斯伯爵府那間專門用於接待非核心訪客的小會客室,位於主樓西側翼,遠離主要的生活區域。房間不算大,陳設卻依舊延續了府邸一貫的奢華與冰冷格調。深色的胡桃木牆板,厚重的墨綠色絲絨窗簾,壁爐上方懸掛著一幅筆觸冷峻、描繪著北地雪原孤狼的油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用於驅散舊房子潮氣的魔法薰香,以及一種常年無人使用所特有的、略顯沉悶的氣息。
利昂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時,埃莉諾·索羅斯已經等在裡面了。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便於行動的騎裝,而是換上了一套符合她貴族小姐身份的、剪裁合體的深藍色絲絨外出裙裝,外罩一件同色的、領口和袖口鑲嵌著銀灰色貂毛的短披風。深褐色的長髮被精心編成繁複的髮髻,用幾枚樣式簡約卻不失貴氣的珍珠發卡固定,露出了她那張繼承了索羅斯家族稜角分明特徵、卻因那雙靈動狡黠的深棕色眼睛而顯得不那麼「索羅斯」的臉。她正背對著門口,微微仰頭,似乎在欣賞壁爐上方那幅雪原孤狼的油畫,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披風邊緣柔軟的貂毛。
聽到開門聲,埃莉諾轉過身。深棕色的眼睛在室內相對柔和的光線下,飛快地掃過利昂全身,那目光依舊帶著她特有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銳利與玩味,但比起上次在鐘錶工坊後院見面時,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或者說,確認。
「下午好,利昂少爺。」 埃莉諾的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些許嘲諷意味的微笑,聲音清脆,語調是標準的貴族社交腔,「希望我沒有打擾到您的……清修。」 她刻意在「清修」兩個字上微微停頓,深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
「埃莉諾小姐,下午好。」 利昂走進房間,反手將門輕輕帶上。他的步伐平穩,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神情是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日獨自一人時,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禮節性的專注。「談不上打擾。卡斯伯特總督大人費心記掛,還特意讓你跑一趟,是我該道謝才是。」 他的回應同樣標準,滴水不漏,目光平靜地迎上埃莉諾的審視。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櫻桃木圓桌,桌上放著一個用深色牛皮包裹的、大約一尺見方的扁平匣子,上面沒有任何紋章標記。
「父親常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嘛。」 埃莉諾聳了聳肩,動作帶著一種與她此刻端莊裝扮不太相符的隨意。她指了指桌上的皮匣,「喏,都在裡面了。一些關於舊城牆排水溝渠的勘測草圖,還有幾本前朝編纂的、現在已經沒什麼人看的王都坊巷志。父親說,這些東西放在治安總署的資料庫里也是落灰,既然是你當初『借』去研究……嗯,王都建築特色的,現在自然該物歸原主。」 她將「借」和「研究王都建築特色」這兩個詞咬得微重,眼中戲謔之意更濃,顯然清楚利昂當初弄這些資料絕不是為了什麼「建築研究」。
「有勞了。」 利昂走到桌邊,沒有立刻打開皮匣,只是伸出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牛皮表面冰涼的紋理。他的目光落在皮匣上,仿佛在感受其下的物品,又仿佛只是在藉此動作掩飾內心的思緒翻湧。「卡斯伯特總督近日可好?王都近來……還算安寧?」
他問的是最尋常不過的客套話,但在此刻的語境下,詢問掌管王都治安的總督是否「安好」,王都是否「安寧」,卻隱隱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埃莉諾自然聽出了這層意思。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走到圓桌另一側的扶手椅上,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順手整理了一下裙擺。
「父親?老樣子,整天板著臉,好像全王都的人都欠他錢一樣。」 埃莉諾的語氣帶著一種女兒對古板父親特有的、親昵的抱怨,但眼神卻依舊銳利,「至於王都安不安寧嘛……表面上看,當然是安寧的。『真理之庭』的裁決一下,某些不安分的『雜音』被清除,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被掐滅,魔法學院的老先生們很滿意,內務府某些跳得最歡的人最近也低調了不少,輿論也『清朗』了,自然是『安寧』的。」
她的話,像是一把包裹著天鵝絨的軟刀,每一句都精準地刺在利昂最痛的傷處,卻又用輕鬆調侃的語氣說出來,讓人無法發作。
利昂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拂過皮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埃莉諾:「看來,埃莉諾小姐對近日王都的『安寧』,頗有感觸。」
「感觸談不上,就是眼睛還沒瞎,耳朵也沒聾罷了。」 埃莉諾端起桌上早已備好、但已微涼的紅茶,輕輕呷了一口,姿態無可挑剔,但眼神中的銳利卻絲毫未減,「說起來,還得『恭喜』你呢,利昂。雖然『真理之庭』的結果不盡如人意,但至少,你現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史特勞斯伯爵府,享受這難得的……『清淨』了。外面那些風風雨雨,是是非非,再也煩不到你了。瑪格麗特夫人對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用心良苦」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冰冷的諷刺。
利昂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走到埃莉諾對面的扶手椅旁,也坐了下來。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埃莉諾。他知道,埃莉諾此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夾槍帶棒的「恭維」和「感慨」。她在試探,在觀察,在評估他經過「真理之庭」慘敗和這段軟禁時光後的狀態。他必須穩住。
「清淨有清淨的好。」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至少,有時間看看書,想想事情。不用再為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徒耗心神。」
「哦?看書?想事情?」 埃莉諾的眉毛微微揚起,深棕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感興趣的光芒,「都看些什麼書?又想些什麼事情?該不會……還在琢磨你那『鼴鼠』為什麼會被拆掉吧?」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一個比一個危險。
「一些歷史地理,雜文隨筆罷了。」 利昂避重就輕,「至於『鼴鼠』……裁定已下,多思無益。倒是埃莉諾小姐,今日前來,除了歸還舊物,想必還有其他事?索羅斯家族的情報網絡,應該不至於清閒到需要大小姐親自來送幾本舊書吧?」
他不再被動應對,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點明了埃莉諾背後所代表的、令人忌憚的力量。
埃莉諾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她看著利昂,臉上的玩世不恭稍微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屬於索羅斯家族血脈的冷靜與審視。
「你還是這麼直接,利昂。」 埃莉諾笑了笑,但那笑容未達眼底,「不錯,我來,確實不只是為了這幾張破草圖和舊書。父親讓我來,是還東西。而我自已想來……是因為,我對你現在的狀態,有點好奇。」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儘管這間會客室的隔音絕對可靠,但這姿態本身,就暗示著接下來的話不同尋常:
「你知道嗎,自從『真理之庭』之後,外面關於你的議論,其實並沒有完全平息。當然,主流的聲音是認為你咎由自取,是魔法學院和史特勞斯家族維護了正統和穩定。但也有一些……不太一樣的聲音。」
埃莉諾的深棕色眼睛,緊緊盯著利昂,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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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礦業司的安德森,回去後寫了份很長的評估報告,據說在幾位親王和部分務實派大臣那裡傳閱了。報告裡雖然認同了裁決的必要性,但對徹底否定『魔導蒸汽機』技術可能帶來的長遠影響,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憂慮。尤其是,在矮人帝國那邊不斷傳來新的進展消息的情況下。」
利昂的心跳,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臉上依舊平靜,只是眼神似乎變得更加專注,示意埃莉諾繼續說下去。
「矮人帝國那邊,『鐵砧VII型』的改進型號,據說已經在三個大型礦區正式投入使用了,效率提升比杜林大師當初說的還要誇張。他們的皇家工程院,新設立了一個『熱能機械應用拓展研究部』,開始探索將這種動力用於礦山軌道車、大型鍛造鼓風機,甚至……初步的、短距離的固定線路貨運列車。」 埃莉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雖然都還在試驗階段,但投入的人力物力,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們的皇帝和高山之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公開視察一次,擺明了是要將這條路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她頓了頓,觀察著利昂的反應:
「所以,有些人就在想啊……我們這邊一棍子打死,徹底關上了門。矮人那邊卻敞開門窗,大幹特干。此消彼長,長此以往……會怎麼樣?霍亨索倫閣下在『真理之庭』上說的那些話,雖然刺耳,但……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點,讓人睡不著覺的道理?」
利昂靜靜地聽著,胸腔里那股被冰封已久的、名為「希望」或「期待」的情緒,似乎隨著埃莉諾的話語,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但他強行將其按捺下去。這可能是試探,可能是陷阱,可能只是埃莉諾或者說索羅斯家族,想要看看他在絕境中是否還殘存價值的一次「壓力測試」。
「矮人帝國的路,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利昂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疏離,「奧古斯都帝國,自有國情。憂慮也罷,睡不著覺也罷,裁定已下,爭論無益。我現在只是一個需要『靜思』和『安分』的人,這些國家大事,不是我能置喙的。」
他再次將自己摘了出去,姿態擺得極低,符合一個「失敗囚徒」該有的認知。
埃莉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靜的外表,直視其下是否真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片刻後,她忽然輕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回椅背,重新恢復了那副略帶玩世不恭的姿態。
「你說得對,爭論無益。」 埃莉諾聳聳肩,「國家大事,自然有陛下和各位大人物去操心。我們這些小人物,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她話鋒一轉,仿佛剛才那些敏感的話題從未被提起:
「對了,我過來的時候,路過東區。你那個『鼴鼠』原先在的地方,現在已經徹底清理乾淨了,據說要改建一個公共洗衣房。你的《魔法蒸汽日報》社,我也順便瞥了一眼,嗯……門面好像重新粉刷過了,看起來『正經』了不少。艾麗莎小姐的手段,果然厲害。」
她又將話題引向了利昂失去的產業,語氣輕鬆,卻字字誅心。
利昂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緊。但他依舊控制著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埃莉諾似乎覺得「敲打」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風。
「東西送到了,話也帶到了。我也該走了。」 她走到桌邊,用手指點了點那個皮匣,「這些舊物,你慢慢看。雖然沒什麼用,但有時候,看看舊東西,也能讓人……清醒一點,不是嗎?」
她最後那句話,意有所指。然後,她看向利昂,深棕色的眼睛裡,那抹玩世不恭的光芒之下,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難以捉摸的深意。
「利昂,『清淨』是好事。但有時候,太『清淨』了,也容易讓人……生鏽。」 她微微歪了歪頭,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畢竟,風暴眼雖然中心平靜,但周圍可是狂風暴雨。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風暴,會從哪個方向卷過來,又會把什麼東西……重新拋到檯面上。」
說完,她不再停留,對利昂微微一笑,笑容明媚卻未達眼底,然後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向門口,拉開門,身影消失在外面走廊的光影中。
門,被輕輕帶上。
會客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壁爐上方那幅雪原孤狼的油畫,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埃莉諾的、冷冽而獨特的香水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深色的牛皮匣子上。埃莉諾的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那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擴散的、複雜的漣漪。
內務府的憂慮,矮人帝國的進展,風暴眼的比喻,以及那句「容易讓人生鏽」的暗示……
她到底想說什麼?是代表索羅斯家族,或者說二皇子一派,對他這個「失敗者」釋放的、極其隱晦的、若即若離的「信號」?還是僅僅是她個人,出於某種惡趣味或更深的目的,前來攪動一潭死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埃莉諾的到來,以及她帶來的這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如同在這間冰冷窒息的牢籠牆壁上,悄然吹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外面世界的、帶著危險與變數氣息的風。
這風,或許寒冷,或許帶著沙礫,但至少……是流動的。
他緩緩伸出手,再次撫上那個皮匣。指尖觸及牛皮冰涼的質感,然後,他輕輕打開了卡扣。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泛黃的、邊緣有些捲曲的舊圖紙,以及幾本裝幀樸素、封面磨損的舊書。正如埃莉諾所說,是些關於舊城牆溝渠和王都坊巷的勘測記錄與地方志。
利昂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舊物。然後,他的手指,在匣子內側的襯布上,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襯布的質地似乎有些……不太一樣。在匣子內側靠近邊緣的角落,襯布的紋理似乎被某種極其輕微的力量,頂起了一個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凸起。
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按在了那個凸起上。
觸感……很薄,很硬,像是一小片被精心隱藏的、對摺過的硬質紙張。
利昂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極其平穩。他迅速用指尖感受了一下那個凸起的大小和形狀,然後,仿佛只是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匣內圖紙的位置,用那疊舊圖紙,自然而然地,將那個角落重新覆蓋住。
他合上了皮匣。動作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然後,他抱起皮匣,站起身,走向門口。步伐依舊平穩,如同他走進來時一樣。
只是,在他拉開會客室厚重的橡木門,走向外面那條被魔法水晶燈恆定照亮的、冰冷而寂靜的走廊時,那雙紫黑色眼眸的深處,那點幽藍的、冰冷的微光,前所未有地,明亮而銳利了起來。
埃莉諾·索羅斯,這個影子的使者,帶來的,果然不僅僅是「舊物」和「口信」。
冰隙之下,似乎真的有東西,在悄然流動。
而他,需要回到那間絕對安全的、只屬於他自己的囚室,去確認,那被隱藏的,究竟是什麼。
風暴眼的平靜,或許……真的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