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腳踏實地,江辰只感覺到些許眩暈。
他抬目環顧四周,落腳處在一座臨水小亭之內。
亭台雕梁盡數由文心玉雕琢而成,九曲溪流環繞亭身,潺潺活水順著青石溝渠蜿蜒向遠方。
四周奇峰錯落,連片翠竹林綿延至視線盡頭,漫山靈花隨風輕顫,空氣中飄散淡雅文香。
整片接引之地,不見半名洞天接引修士。
反觀同行眾人,落地之後無一例外,個個面色慘白,彎腰扶著亭欄劇烈乾嘔。
張承澤已是四階巔峰儒修,此刻也撐不住跨域傳送帶來的空間反噬。
他蹲在青石地面,捂著胸口不斷反胃,酸水順著嘴角往下滴落。
唯獨站在張承澤身後兩名蒙面侍女,狀態截然不同。
靠左側那名女子,方才落地之時身姿穩如平地,周身沒有半分不適。
察覺到江辰的目光驟然掃來,她連忙抬手捂住嘴,彎下腰身故作乾嘔模樣。
可她演技生硬,眉頭沒有半點蹙起,胸腔起伏全是刻意偽裝,眼底沒有半分反胃的痛楚,破綻擺在明面上。
江辰眸底掠過一絲冷意,暗自凝神戒備。
他身兼混沌玄靈體,又是法體雙修,過往數次穿梭秘境、跨空間趕路早已習以為常。
跨域傳送的空間震盪對他影響微乎其微。
此女明面上的修為僅僅築基初期,築基修士肉身孱弱,按理應該反應最大才是!
君不見,張承澤的另一名侍女已經雙眼翻白,只差沒暈過去了!
此人太不對勁了!絕非什麼普通的侍女!
江辰深吸一口氣,濃郁靈氣順著口鼻湧入四肢百骸。
精純靈氣溫潤綿厚,以醇厚木靈氣為根基,金水火土四系靈氣均衡交織纏繞,絲絲縷縷滲入經脈。
僅僅一口靈氣入體,原本卡在金丹初期頂峰的法力就開始沸騰,僵持許久的修為瓶頸,竟出現了細微鬆動的痕跡。
「不愧是六階品級的文心洞天。」
壓下突破修為的衝動,江辰心中暗自感慨。
玄冊仙坐擁完整六階靈脈,可仙城偌大疆域,唯有核心禁地洞府能享用滿配六階靈氣。
尋常市井街區靈氣只等同於二三階水準,就連對外租賃的優質洞府,靈氣上限也不過四五階。
而洞天接引落腳點尚且遠離中央靈脈,靈氣濃度便穩穩突破五階,二者差距宛若雲泥。
..........
約莫半刻鐘過後,眾人陸續壓下反胃之感,直起身子擦去嘴角污漬。
竹林深處傳來細碎踩踏草木的動靜,砰砰悶響由遠及近。
一道身形圓潤的黑白巨獸慢悠悠鑽出竹林。
巨獸體型高達兩三丈,渾身黑白絨毛厚實蓬鬆,輪廓模樣竟和藍星的大熊貓高度相仿。
只是體型被放大數倍,四肢粗壯如巨木,腳掌踩落便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五階中品的磅礴妖獸威壓毫無收斂,如潮水漫捲整片小亭周遭。
周修文修為不過三階圓滿,哪裡扛得住五階妖獸的氣場,雙腿控制不住打顫,連忙縮到江辰身後,緊緊攥住江辰的衣袖,眼神惴惴不安。
其餘四名來自各地的文會魁首同樣神色緊繃,凝神戒備。
可沒人貿然逃竄。
眾人心裡隱隱有數,六階洞天被浩然宗掌控,此地妖獸絕無隨意傷人的道理,十有八九是負責接引眾人的洞天守護靈獸。
黑白巨熊眨巴圓溜溜的黑色大眼,掃過亭中一眾修士。
它竟口吐人言,聲音如同女童,軟糯清脆,和那巨大的身軀,形成強烈的反差:
「看到我居然沒一個嚇尿,無聊!」
張承澤反應最快,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前輩,您是來接引我等前往天韻靈池的嗎?」
熊貓妖獸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抖動著渾身蓬鬆絨毛,隨口回道:
「是呀!咦?怎麼多了兩個人?不是說只有七人來閉關嗎?」
張承澤立刻應聲:
「前輩,這兩位是我的侍女,秦無咎長老特許,准許隨我進入洞天,照料我日常起居。」
黑白巨熊圓臉上浮現出人性化的鄙夷神色,壓低嗓門小聲嘟囔:
「閉關苦修還要隨身帶侍女,還一下子帶兩個,浩然宗的修士,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話音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恰好落在在場每一名修士耳中。
同行修士本就對秦無咎徇私放行侍女一事心懷不滿,礙於對方五階長老的身份不敢當眾表露。
此刻聽見洞天妖獸當眾吐槽,個個憋住笑意,肩膀不停微微抖動,險些當場笑出聲。
張承澤麵皮瞬間漲成紫紅色。
但對方是能長期在洞天的五階妖獸,張承澤心裡還是有點逼數的!
這可不是在東臨仙城,能肆無忌憚的發少主脾氣。
他半句反駁的話語都不敢說。
只能強行岔開話題,拱手問道
:「前輩,秦無咎長老為何未曾一同入洞,我等該如何動身前往天韻靈池?」
熊貓妖獸滿臉不耐,再度打了個哈欠:
「真是麻煩,你們這點屁事,打擾了本座睡覺。
所有人緊跟著本座前行,不許擅自離隊亂跑,誤入洞天禁制殞命,本座可不會出手救人。」
話音落下,龐大身軀化作一團黑白交織的柔和遁光,離地數丈,慢悠悠朝著竹林深處飄飛。
江辰與周修文率先騰空,其餘四名儒修緊隨其後,一行人各自催動本命功法踏空趕路。
妖獸遁速刻意壓制在四階之下,遷就隊伍里三名三階圓滿的修士。
行進路線蜿蜒曲折,穿梭在連片竹林、錯落亭台與人造奇峰之間,沿途密布肉眼難辨的隱形禁制。
半空時不時傳來妖獸慵懶提醒:「跟緊咯,要是落入禁制,可別怪我沒提醒!」
張承澤的兩名侍女都是築基修為,巨熊雖然沒有全力前行,她們也是跟不上的。
至少明面上跟不上!
張承澤只能左右伸臂,一手環住一名女子的腰側,帶著二人凌空跟上大部隊。
江辰神識時刻關注著張承澤三人。
就在張承澤胳膊觸碰到左側那名偽裝不適的可疑侍女腰身的剎那,江辰清晰捕捉到,張承澤眉宇飛快掠過一絲抗拒。
視乎很是不情願?很嫌棄?
轉瞬便被如常的神色掩蓋。
不過短短一瞬的微表情,沒能逃過江辰的觀查。
江辰心底暗自起疑。
這名侍女容貌雖算不上絕色,但也不醜呀。
張承澤費盡心思、冒著觸犯門規的風險,想方設法把此人帶進洞天,只是抱一下卻面露嫌棄。
這其中必有古怪。
好不好張家的謀划算計,和這位侍女脫不了干係!
江辰越發留心,目光時不時隱晦落在侍女身上,希望能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一路半個多時辰,隊伍繞著洞天山水層層深入。
江辰一邊趕路,一邊不動聲色默記沿途山川排布、禁制節點。
他並非浩然宗門人,身處別人掌控的六階洞天,萬事謹慎為先。
牢牢記下整條引路路線,若是萬一洞天突發變故。
憑他的陣道修為,只要能回到接引台,給他點時間,他便能自行破開洞天入口大陣脫身。
這洞天之內靈氣充沛,靈植長勢繁茂。
一路上。
路邊時不時撞見三五頭嬉戲打鬧的同系黑白熊貓妖獸,
還有凌空盤旋、腳踩靈霧的丹頂靈鶴。
整片偌大洞天之內,穿行大半路程,愣是沒有撞見一名駐守閉關的浩然修士。
途經幾片劃分規整的高階靈田,靈田全都被陣法包裹。
不過大多只是預警作用,
江辰神識穿透陣法細細查看。
田間低頭鬆土、引水、打理靈苗和耕地的,全是木傀儡與木流牛馬,一個靈植夫都無!
偌大六階天韻洞天,竟然沒見到一個浩然宗的儒修。
臨行之前,江辰曾借著閒談向東方清硯旁敲側擊打探文心洞天情況。
可東方清硯閉只叮囑他安心閉關修煉。
別的一概不提。
儘管心中有許多疑惑和好奇,但江辰知道此刻不是探究這些的時候。
他不動聲色,繼續跟著黑白遁光穩步前行。
又過片刻,一處山谷輪廓緩緩浮現。
黑白遁光驟然落地,巨型熊貓妖獸恢復本體大小,抬爪一指山谷入口:
「到了!你的侍女,就留在谷外,靈池地界不准外人踏入半步。」
山谷四面環山,山體通體由溫潤文心玉堆砌而成。
崖壁之上天然生出細密墨玉紋路,無數上古儒文順著岩壁紋路緩緩流轉。
淡金色浩然氣順著文字縫隙源源不斷飄灑而出。
谷口左右立兩座丈高玉碑,碑身篆刻《仁經》節選。
常年被天韻靈氣浸潤,碑文字跡仿佛活物,時不時從碑面飛出細碎文光,在空中盤旋片刻又落回石碑。
整片山谷被一圈淡金色浩然大陣籠罩,陣紋化作無形紗帳,隔絕外界雜氣,杜絕魔氣、邪穢侵入靈池範圍。
山谷腹地正中,便是天韻靈池。
靈池整體呈不規則圓形,直徑約莫百里,尺寸和五行宗小五行洞天的內湖相差無幾。
池水並非尋常液態靈水,而是萬千天地文韻歷經萬年自然凝萃而成的半透明乳白靈液。
靈液表層漂浮無數細碎金色文絮,文絮隨風悠悠飄蕩,落進池水便化作一縷精純靈氣消融。
靈池四周鋪砌一圈青玉步道,步道外側分區劃分數十處獨立閉關石台。
石台嵌入山體靈脈,每一處石台都自帶小型陣法。
修士可單獨占據一塊石台閉關,互不干擾。
靈池沿岸遍地文心竹與墨玉蓮。
墨玉蓮綻開出淡粉花瓣,蓮蕊溢出縷縷文氣融入池水。
文心竹葉片飄落墜進靈液,便能催生一圈圈擴散的靈氣漣漪。
池底隱沒一條條天然靈脈脈絡,六階木系本源靈脈紮根池底深處。
源源不斷為靈池供給文韻靈氣,五行靈氣均衡交融,木氣為主、四氣為輔,靈力充沛至極!
靈池上空常年懸著一層薄薄的文韻祥雲,祥雲之內隱現無數虛幻聖賢虛影。
或伏案著書,或登高論道,皆是萬年前浩然先祖留下的文道烙印。
身處靈池修煉之時,文道烙印會潛移默化溫養修士神魂、打磨道心,這也是天韻靈最核心的逆天妙用。
江辰站在山谷入口,目光掃過整片靈池,心中暗嘆六階洞天果然名不虛傳。
十年閉關在此,只要資源充足,突破金丹中期唾手可得,便是衝擊金丹後期也有極大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