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島,怒濤門議事堂。
玄鐵鑄就的棋桌擺在堂中,黑白獸骨棋子錯落分布。窗外是翻湧不休的黑海,咸腥的海風順著石窗縫隙鑽進來,帶著濃重的潮氣。
怒濤真君指尖捏著一枚黑子,指節泛著深海礁石般的青灰色。
他落子聲清脆,抬眼看向對面的滄溟真君,嘴角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
「道友這步棋,走得太穩了。」
滄溟真君一襲銀紋錦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冰寒氣。他指尖捻著白子,眉峰微蹙:
「七星宗那位江辰,素來詭計多端。此番咱們按兵不動,會不會太托大了?」
話音剛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金丹修士躬身而入,雙手捧著一枚青色玉簡,神色恭敬:
「宗主,吳滄傳來急訊!」
怒濤真君指尖一頓,黑子落在棋枰上。他抬手取過玉簡,靈力注入,神識掃過,臉上的笑意漸漸擴開。
「哈哈哈哈!」
他朗聲大笑,將玉簡拋給對面的滄溟真君,
「好!好一個江辰!竟然捨近求遠,欲先攻你瓊海宗。若不是本座提前布局,重金買通了吳滄,此番道友宗門猝不及防,怕是真要吃個大虧!」
滄溟真君接過玉簡,凝神細看。
他指尖微微收緊,抬眼看向怒濤真君,眉頭卻沒舒展:「這吳滄,可靠嗎?萬一反間計……」
「道友多慮了。」
怒濤真君擺了擺手,身子往後靠在黑石椅上,語氣篤定,
「當年那來歷不明的江辰初到七星海域,吳滄本是七島金丹勢力之一的島主。江辰幾乎殺絕七島金丹,立了七星宗。」
「只剩兩個島主被種下神魂禁制,苟延殘喘,吳滄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年他表面服帖,心裡豈能沒有恨意?再者,本座許他的價碼足夠高 —— 事成之後,助他衝擊元嬰,還讓他做瓊海副掌門。」
怒濤真君敲了敲桌面,眸光陰鷙:「金丹修士,結嬰的機會擺在眼前,沒人能拒絕。他絕不會傳假消息。」
滄溟真君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也是。
金丹到元嬰,是天塹。
無數修士卡在金丹圓滿壽元耗盡,也摸不到元嬰門檻。怒濤門加瓊海宗兩宗合力培養,這份誘惑,吳滄沒理由不動心。
「既如此……」
滄溟真君指尖的白子輕輕落在棋枰上,冰寒的靈力順著棋子蔓延,在桌面凝出一層淺淺的白霜,
「咱們便依計行事。明面照舊布防怒濤門,裝作不知他奇襲瓊海的打算。」
「暗中將兩宗主力連夜撤往瓊海宗總壇,布下玄冰封海大陣,再請海族在側翼設伏。等他江辰帶著人一頭撞進來,咱們關門打狗。」
「不錯。」
怒濤真君撫掌而笑,眼神里滿是算計,
「他江辰不是擅長布局嗎?這次就讓他嘗嘗,什麼叫請君入甕。」
「等滅了七星宗,七星宗的地盤資源,你我兩宗平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堂外海風呼嘯,棋枰上的殺局,與海面下的殺局一同緩緩鋪開。
無盡深海,濃霧翻湧。
三艘五階戰船破開灰霧,船首的青螭獸首雕像迎著浪頭,濺起數丈高的水花。船身刻滿層層疊疊的陣紋,聚靈、防禦、匿蹤三重陣紋同時運轉,將整支船隊的氣息壓到了極致。
身後跟著二十餘艘四階戰船,呈雁翅陣型排布,船帆用深海蛟皮煉製,借風而行,幾乎沒發出多大聲響。
旗艦青螭號的頂層船艙里,江辰負手立在海圖前。
嫣然、洛清婉、神真子、東方清硯分列兩側,神色都很平靜。
此次出征,除了敖火兒留下鎮守七星海域,元嬰戰力幾乎傾巢而出。
金丹修士也只留了不到五人,由陣道天賦出眾的弟子陳燦統領,坐鎮天璣島,操控顛倒五行陣守家。
「宗主,吳滄的滄波號跟在左翼,一切如常。」 一名金丹弟子躬身稟報,聲音壓得很低。
江辰微微頷首,指尖在海圖上瓊海宗的位置輕輕一點,沒說話。
左翼,滄波號。
船艙底層的密室里,光線昏暗,只有壁上一枚夜明珠泛著淡光。
吳滄背著手站在密室中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儲物袋。 他額角滲著細汗,心跳得飛快。
三十多年了。
從當年島破人亡,被迫種下禁制低頭,到如今金丹中期,執掌一艘四階戰船。
七星宗待他確實不薄,資源充足,功法不缺,上次擴張他立下功勞,甚至連禁制都給解了。
若是安分守己熬下去,說不定有生之年,真能摸一摸元嬰的門檻。
可 「說不定」 三個字,太渺茫了。
怒濤真君給的承諾,是 「全力助他結嬰」,是資源傾斜,是副掌門的位置。
這筆買賣,太值了。
吳滄深吸一口氣,確認密室門栓鎖死,周遭沒有神識探查,才小心翼翼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海螺。
海螺通體瑩白,紋路細密,約莫巴掌大小,表面泛著淡淡的靈光。
四階極品萬里螺,十萬里內傳訊悄無聲息,代價是用一次便徹底報廢,價值堪比一件四階上品法寶。
怒濤門一共給了他三枚,這是第二枚。
吳滄將靈力緩緩注入海螺。
瑩白的靈光順著紋路亮起,在昏暗的密室里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他壓低聲音,對著海螺開口:
「稟報真君!七星宗艦隊已入深海,正朝瓊海宗方向而去!預計九日後,抵達瓊海宗海域!」
話音落下,海螺上的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
「咔嚓」 一聲輕響。 瑩白的螺身寸寸碎裂,化作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順著指縫散落在地。
吳滄拍了拍手,長出一口氣。 成了。 等兩宗設伏滅了七星宗主力,他就是從龍之功。 結嬰,指日可待。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壓下眼底的興奮,正準備若無其事走出密室,去甲板上巡查。
剛邁出一步。
嗡 ——
密室四周的牆壁上,忽然亮起細密的金色陣紋。 五行靈力交織成網,瞬間封死了所有退路。
吳滄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他猛地轉頭。
密室的陰影里,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走出。 江辰負著手,神色平靜,眸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徹骨的冷。
他身後,嫣然持劍而立,冰寒的劍意鎖死了密室所有方位。
洛清婉、神真子、東方清硯依次現身,目光落在吳滄身上,冷漠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吳滄亡魂皆冒。 他想要求饒,想要運轉靈力遁走,卻發現周身經脈都被陣紋鎮封,連張嘴都做不到。 只能瞪著眼睛,滿臉驚恐地看著江辰。
「消息傳出去了?」
江辰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冰錐扎在吳滄心上。
他沒等吳滄反應淡淡道:
「此人再無用處了。」
蕭子墨上前一步,嘆了口氣。 他與吳滄共事了三十餘年,關係也算不差。
「這些年,宗門待你不薄。解了禁制,給了戰船,資源功法從未剋扣。你竟還是不知足,勾結外敵。」
話音未落,劍光一閃。
嗤啦。 鋒利的劍刃劃破空氣,精準斬過吳滄脖頸。
吳滄到死,眼睛都瞪得滾圓,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
他想不通,江辰怎麼會知道。
其他隨行的金丹弟子也陸續進來,看著地上的屍身,眼中都露出複雜之色。
尤其是這些年招收培養的本地修士,個個神色微動,卻無一人開口為吳滄喊冤。
背叛宗門,勾結外敵,死路一條。
弟子們動作利落地收拾了血跡,將屍身收走丟入深海。
密室很快恢復如初,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江辰走到密室門口,抬眼望向艙外翻湧的海霧。
「傳令下去。」
他聲音平穩,清晰地傳入每一名高層耳中,「艦隊轉向,直奔瀚海宗。」
嫣然等人聞言,臉上都沒有半分意外。
顯然,這事早就在商議之中。
只有幾名隨行的金丹弟子愣了一下,面露不解。 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
「宗主?瀚海宗…… 不是咱們的盟友嗎?當年聯手對抗兩宗,也是他們出了力的。」
江辰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盟友?」
他反問了一句,目光掃過眾人,
「此次我七星宗要徹底滅掉怒濤門與瓊海宗,一統大半無盡群島。你們覺得,樓涯真君會眼睜睜看著?」
幾名金丹弟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了。
當年兩宗勢大,瀚海宗怕被吞併,才和七星宗聯手。
如今若是七星宗滅了兩宗,勢力暴漲,瀚海宗能不怕?
為了平衡局勢,為了自保,樓涯真君絕不會坐視不理。
「宗主這是…… 聲東擊西,先除變數?」 那名金丹弟子恍然大悟。
「不錯。」
江辰點頭,指尖在虛空輕輕一點,海圖的虛影浮現,最北方的瀚海宗位置被靈光標亮。
「吳滄的消息已經送出去了,怒濤和滄溟肯定以為咱們還在往瓊海宗鑽,正忙著調兵設伏。」
「咱們趁這個空檔,掉頭奇襲瀚海宗。打樓涯真君一個措手不及,先把這最大的變數掐滅。」
「等解決了瀚海宗,再回頭收拾怒濤、瓊海兩宗,便沒人能礙手礙腳了。」
話音落下,旗艦之上,傳訊的靈光驟然亮起。
三長兩短的信號,順著陣紋傳遍整支船隊。
轟隆隆 ——
船帆緩緩調轉方向,巨大的船身破開海浪,在海霧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
原本朝東南方向行進的龐大艦隊,驟然改道,朝著無盡群島最北方的瀚海宗海域,全速而去。
船首劈開浪頭,濺起的水花在半空凝成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