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背陰處,海水帶著深海特有的冰寒,貼著肌膚滲進來。
江辰幾人斂息貼在嶙峋岩壁上,連周身靈力都壓成了薄薄一層,不往外泄半分。
前方數十丈外,兩隊鮫兵持寒鐵骨矛,順著海流緩緩巡弋。銀灰色鱗片在幽暗中泛著冷光,個個都是築基後期修為,目光掃過每一道岩縫,連半寸疏漏都沒有。
暗礁陰影里,還伏著兩頭四階玄冰海獸。獸息沉凝,與周遭海水融成一片,專門盯著遁光與神念異動。
「這就是外圍第一道巡線。」 敖火兒用神念傳音,聲音壓得極細,「往常只有一隊鮫兵,三日一輪換。這次翻了一倍,還加了海獸暗哨。」
神真子眉梢微挑,老眼中精光一閃。
江辰指尖輕輕摩挲袖中陣盤,神念如水般漫開半寸,又迅速收回。
不止巡哨加密。
沿途海溝深處,他至少觸到了三處暗藏的警戒陣紋。都是五階下品水行迷蹤陣,觸之便會引動靈氣潮汐,方圓百裏海族頃刻便能收到警報。
再往內,幾處天然海眼被人為改了走向,串成一片粗略的預警網絡。稍有生人氣息闖入,地脈靈氣便會生出細微異動。
「敖厲心思確實細密。」 江辰傳音,語氣平靜,「這老巢不是第一次被人闖,他吃過虧,這次離巢去瓊海宗,自然要把後路堵死。」
早前神真子便與他提過。
千年前有位散修劍修,一身水遁神通出神入化,曾兩次潛入龍族寶庫,盜走三枚萬年龍髓丹與一卷上古龍形圖。敖厲為此震怒百年,殺得周邊海域散修血流成河,終究沒逮到人。
有此前車之鑑,此次他帶龍族精銳離巢,豈會不層層設防。
大量中高階海族被調回水晶宮周遭,明哨暗樁疊了一層又一層。尋常修士別說闖地牢,怕是連外圍巡線都摸不過去。
秋秋攥著小拳頭,指尖鳳焰微微跳動,又被她強行按了回去。小姑娘眼底滿是急切,卻咬著唇沒出聲,知道此刻半點動靜都闖不得。
東方清硯側目看向身旁的紅髮少女,微微頷首。
「看來,還得勞煩敖火兒道友。」
敖火兒耳尖微微發燙,尾巴尖不自覺蜷了蜷。
這事說起來不算光彩。
無盡海龍族一脈,素來以水木屬性為尊。深藍血脈、控水神通,才是族中正統。像她這樣天生火屬性的火龍女,放在族群里,從來都是異類。
族中長輩見了她,總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同齡小龍崽成群結隊排擠她,背地裡罵她 「野種」「換了蛋的雜血」。
敖厲這位族長,也從未正眼承認過她這個侄女。
當年她母親,也就是敖厲的弟媳,懷著身孕時遇上獸潮,生完龍蛋便油盡燈枯。那枚龍蛋蛋殼泛著赤紅,孵出的小龍女張口噴的不是水,是火苗。族裡的流言,便再也沒斷過。
敖厲始終疑心弟媳的蛋被人動過手腳,不肯認她。
可不認歸不認。
她終究是龍。
龍鱗、龍角、龍威,樣樣都做不得假。
在水晶宮範圍內,只要不闖寶庫、正殿、地牢這三處核心重地,尋常蝦兵蟹將沒人敢真的驅趕她。問些外圍的閒事,這些附屬海族更是不敢不答。
「我去探消息。」 敖火兒深吸一口氣,紅髮在水流里輕輕飄著,「你們在這等我。」
紅光微閃。
少女身形化作一頭丈許長的小火龍。鱗片是通透的赤紅色,龍角瑩潤如玉,四爪踩著細碎火星,在幽暗海水中格外顯眼。
她甩了甩尾巴,故意泄出半分龍威,大搖大擺往內側礁石據點游去。
巡線鮫將老遠便察覺到龍威,立刻繃緊了身子。看清是頭火龍女,眉頭皺了皺,終究還是單爪按胸,行了個半禮。
「火兒龍女。」
語氣不算恭敬,卻半分不敢阻攔。
再怎麼不受待見,也是龍血正統。輪不到他們這些附屬鮫族置喙。
礁石後藏著一間石屋,是守海蟹將的居所。
磨盤大的青甲蟹將正趴在石桌上打盹,聽見動靜猛地抬眼。看見火龍闖進來,兩隻大鉗子 「咔噠」 一碰。
「火、火兒龍女?您怎麼回來了?」
蟹將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嫌棄,卻還是恭恭敬敬挪開了位置。
敖火兒也不客氣,一爪子拍在石桌上,擺出幾分嬌縱模樣。
「本龍女回來看看不行?」 她繃著小臉,「我問你,最近宮裡是不是抓了頭奇獸?黑白花色,圓滾滾的,專愛吃靈果。」
蟹將愣了一下。
這事不算核心機密。大半年前龍王親自出手,用高階龍血果設伏,抓回一頭五階食鐵獸的事,在外圍海族裡早就傳開了。
「是有這麼回事。」 蟹將晃了晃大鉗,「龍王陛下親自抓的,說是擅闖寶庫的小賊,關在地底牢里了。」
「地底牢?」 敖火兒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那地方不是關重犯的嗎?一頭小獸而已,至於?」
「龍女您有所不知。」 蟹將壓低了聲音,小眼睛滴溜溜轉,「那獸邪門得很,會穿陣遁形,尋常籠子關不住。龍王陛下特意把它丟進了道器地牢。」
「道器地牢?」
「就是水晶宮本身啊!」 蟹將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咱們這水晶宮,本是上古龍皇留下來的六階道器。只是如今族裡沒人能催動全部威能罷了。可地牢那片的封禁法則還在,除了龍族,進去的都得被封了法力神通。」
「任它再能遁,進去了也施展不出半分本事。」
敖火兒心裡咯噔一下。
六階道器的封禁法則。
江辰他們若是進去,豈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強壓著心緒,又旁敲側擊問了地牢方位與守將配置。蟹將沒什麼防備,知道的都說了。
地牢在水晶宮最底層,兩隊銀甲鮫衛把守,領頭的是一頭五階初期玄甲海龜。禁制常年全開,唯有龍族血脈能暢通出入。
問清楚了,敖火兒又擺著架子訓斥兩句巡防鬆懈,便大搖大擺遊了出去。
回到暗礁匯合點,她化為人形,臉上還帶著幾分急色。
「問清楚了,囡囡確實在地底牢里。」 她語速很快,「那地牢是水晶宮道器的一部分,有封禁法則,除了龍族,進去都要被封法力神通。」
神真子捋著鬍鬚,眉頭微皺。
「六階道器的封禁法則…… 確實麻煩。」
他是五階圓滿玄龜妖修,肉身強橫,神魂穩固,或許能勉強扛住一部分。可若是被封了大半神通,行事必然束手束腳。
東方清硯也神色微凝。
儒修本就靠文氣神通對敵,真被封了靈力,十成戰力剩不下一成。
秋秋小臉發白,攥住了江辰的衣袖。
江辰眸光微動,並未太過慌亂。
他沉吟片刻,翻手取出一枚漆黑圓環。
圓環只有拇指粗細,表面刻著細密的空間陣紋,泛著淡淡的隱匿靈光。這是從血影教善功殿寶庫中搜出的五階極品空間法寶 —— 匿形環。內部有丈許空間,能藏三五人,外頭看去不過是枚普通飾物,神念難查。
「我們藏在裡面,套在你爪上。」 江辰指尖一點圓環,「你帶我們入宮,直抵地牢。其餘的,見機行事。」
敖火兒立刻點頭。
「好!」
神真子挑眉:「進去真被封了神通,怎麼辦?」
「先探虛實。」 江辰語氣平靜,「真被封禁,至少我與前輩還能勉強動手。實在不行,再謀退路。」
他心底藏著一個猜測,並未說出口。
《龍相混沌經》本就融合了上古五龍神的龍族功法,自身氣血帶著龍相道韻。這地牢封禁若只辨血脈、不辨種族,未必能封得住他。
沒驗證的事,不必先說出來徒增變數。
眾人不再多言。
江辰捏了個法訣,匿形環靈光微閃。神真子、東方清硯、秋秋三人只覺眼前一花,便置身於一片狹小密閉空間內。四周灰濛濛的,只有外壁透進微弱水光,能隱約感知外界動靜。
江辰最後一步踏入,圓環自動收縮,化作細巧黑環,輕飄飄落在敖火兒手腕上。
「走。」
一道傳音落在敖火兒耳畔。
小火龍深吸一口氣,再次化作龍形。赤紅龍爪上,黑環貼著鱗片,毫不起眼。
她擺擺尾巴,順著海流往水晶宮方向游去。
越往內走,巡防越密。
三波鮫兵、兩波海獸巡邏隊,還有幾處固定陣眼崗哨。可無論是誰,見了這頭火龍女,都只是行禮避讓,沒人敢上前盤問。
龍族血脈的威壓,在這片海域就是天然通行證。
直至水晶宮正門。
兩尊十丈高的珊瑚雕像矗立兩側,門前守著一隊銀甲鮫衛。為首的統領生著銀灰色鱗片,氣息穩穩停在金丹圓滿,身後八名鮫衛也皆是金丹修為。
看見敖火兒游過來,銀甲統領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攔住去路。
「火兒龍女。」 統領語氣平淡,帶著公事公辦的生硬,「龍王陛下有令,近日宮禁森嚴,無要事請折返。」
閒雜人等?
敖火兒心裡騰地竄起一股火。
往日裡她畏畏縮縮,不願與人爭執,能躲便躲。可今日不一樣,她身後藏著江辰他們,要去救囡囡。
半步都退不得。
小火龍猛地停下身形,赤紅色鱗片驟然亮起一層火光。
五階初期的龍威毫無保留地鋪開,帶著火龍特有的灼熱霸道,狠狠壓向對面的銀甲統領。
「閒雜人等?」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龍族特有的威壓,震得周遭海水微微發顫。
「本龍女是龍族正統,回自己家,還要你一個鮫族批准?」
銀甲統領臉色驟變。
他本以為這頭火龍女素來懦弱,呵斥兩句便會乖乖退走。沒想到今日對方竟直接展露龍威,而且…… 已是五階?
未成年的火龍女,五階初期?
統領心頭巨震。
龍族壽元漫長,成年前能修到四階便已是天才。這頭被視作異類的火龍女,竟悄無聲息摸到了五階?
真論血脈潛力,族裡年輕一輩,沒人能比得上她。
真得罪狠了,日後這位龍女翻了身,他一個鮫族統領,十條命都不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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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甲統領臉上的生硬瞬間淡了下去,躬身行了個全禮。
「屬下不敢。」 他語氣放低許多,「只是龍王陛下法令森嚴,屬下也是奉命行事。龍女入宮可以,但地牢、寶庫、正殿三處重地,還請龍女莫要靠近。否則屬下不好交代。」
敖火兒鼻子裡哼了一聲,龍威不減反增。
「本龍女去哪,還輪不到你教。」
說罷,她甩甩尾巴,徑直從銀甲統領身側遊了過去。
火龍灼熱的氣息擦著統領肩頭而過,燙得對方鱗片微微發緊,卻硬是沒敢再攔半句。
身後鮫衛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敖火兒就這麼大搖大擺游進了水晶宮。
廊柱由整塊深海玉晶雕琢而成,四周嵌著夜明珠,亮如白晝。水流在這裡變得溫潤舒緩,靈氣濃度遠勝外界數倍。
一路往裡,偶爾有龍族內侍或是高階海族路過。見了敖火兒,神色各異,有鄙夷,有詫異,卻沒人上前阻攔。
她按著蟹將說的路線,繞過後殿,順著一條向下的螺旋廊道,往地底而去。
越往下走,氣息越陰冷。
淡灰色符文順著石壁蔓延,像細密蛛網,透著一股鎮壓萬物的古老氣息。
匿形環內,眾人臉色微變。
東方清硯只覺丹田內儒門文氣猛地一滯,像被無形大手攥住,運轉瞬間艱澀數倍。周身靈力如同凝固漿糊,連抬抬手都費力。
「好強的封禁之力。」 他低聲開口,語氣凝重,「我的文氣幾乎動不了了。」
秋秋也皺著小臉,指尖鳳焰蔫蔫的,只剩一點火星子。
「我的火也快滅了……」 小姑娘聲音發悶。
神真子周身土黃色靈光微微閃爍,時明時暗。
「老夫能勉強催動妖力,被壓了七成左右。」
江辰閉目凝神,內視丹田。
五色元嬰盤膝而坐,五行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圓轉自如,竟沒有半分滯澀。那灰色封禁之力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被龍相道韻悄然化開,連一絲漣漪都沒掀起。
他心中瞭然。
果然如他所料。
《龍相混沌經》融合了龍族本源功法,自身氣血帶著龍皇道韻。這地牢封禁只辨血脈不辨種族,將他視作了龍族一脈,自然封不住他的法力。
「我不受封禁影響。」 江辰睜開眼,聲音平靜。
環內三人皆是一怔。
神真子捋著鬍鬚,眼中精光一閃,卻沒多問。
廊道兩側,密密麻麻的囚室一眼望不到頭。鐵欄泛著冷光,符文隱現。裡面關著各色身影,有人族修士,有妖族散修,個個氣息萎靡,顯然都被封了神通。
幾百間牢房,盲目搜尋必定驚動守衛。
江辰當即傳音給外頭的敖火兒。
「別急著闖,先找到囡囡的位置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