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已到。
水晶宮前的白玉廣場沉在萬頃碧波深處,穹頂鑲嵌的夜明珠灑下冷白的光,映得周遭海水澄澈如琉璃。無形的龍威壓得水流紋絲不動,連細碎的氣泡都懸在水中,久久不散。
廣場上聚了大大小小四十條龍。
五階長老便有十來位,盤臥在白玉階兩側,鱗甲泛著深淺不一的水藍光澤,周身沉凝著厚重的水木屬性氣息。個個閉目垂須,不怒自威,只憑神念便牢牢鎖著場中那道青衫身影。
唯有敖火兒立在廣場最邊緣的玉階旁。
一身赤紅鱗甲在清一色深藍水色的同族裡,像一簇嵌在寒冰里的火苗,格外扎眼。她化為人形,指尖攥得指節發白,指節微微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釘在場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場中的比斗。
外圍更遠處,數不清的蝦兵蟹將層層疊疊浮在海水中。
有持骨矛的鮫兵,有舉冰弓的蟹將,都抻著脖子往廣場望,黑壓壓一片,卻連半點聲息都無。
敖厲對自己的實力極有信心。這場比斗非但沒封場禁觀,反倒提前三日傳訊北海各族,要讓整片海域都看著人族小子俯首稱臣,徹底坐實北海龍族的威嚴。
「人族小子!你的陣法呢?再不布置,可別怪本龍王以大欺小!」
敖厲懸在廣場正上方,化出千丈龍軀。
深藍色鱗片在水光里泛著冷玉般的光澤,龍角如墨玉雕琢,根根龍鬚逆著水流舒展。豎瞳縮成兩道金線,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像在看一隻自不量力的螻蟻。
江辰立於場心,青衫被水流拂得獵獵作響。
聞言他只是微微一笑,左手手腕輕輕一番。
三千一百二十五面五色陣旗從袖中迸射而出,旗面泛著淡淡的靈光,像一尾尾游魚般四散開來。
金旗銳、青旗韌、黑旗寒、紅旗烈、黃旗沉,各循著精準的陣脈軌跡,落向千丈方圓內的對應節點。靈光一斂,便齊齊隱入海水與玉磚之下,連半分波瀾都沒驚起,仿佛從未出現過。
同時,江辰右手往下一壓。
一面刻畫著繁複龍紋的陣盤從掌心飛起,迎風便漲。
陣盤之上金、木、水、火、土五道紋路循環流轉,邊緣盤著一條迷你的混沌龍形,瞬間籠罩千丈方圓。
下一刻,陣盤驟然變得透明,徹底消失不見。
若不是以江辰為中心的這片千丈空間,泛著淡淡的威壓,任誰用神識掃過,都看不出此處已經布好一座大陣。
「陣法已經布好!龍王閣下請吧!」
江辰負手而立,聲音順著陣紋傳遍全場,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敖厲龍眼瞪圓。
這等布陣手法,他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以他五階圓滿的神識,也只能隱約感覺到前方有淡淡的龍威,完全感應不到陣法結界和法力波動,仿佛那片空間還是原本的海水,毫無異樣。
「哼!裝神弄鬼!唬得住別人,唬不住本龍王!」
敖厲暴喝一聲,再不遲疑。
他激發本命龍元,水木元力順著鱗片層層暴漲。
千丈龍軀上亮起三道玄水龍甲,甲面符文流轉,渾身鱗片都散發著堅不可摧的光芒。龍尾狠狠掃過海面,掀起千丈冰浪,帶著崩山裂海之勢,驟然撞向江辰。
他要憑絕對的力量,硬生生碾碎這故弄玄虛的陣法。
空氣中盪開一圈圈波紋,他像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潭,動作驟然減速。
五行之力順著鱗片縫隙往經脈里鑽——
金行銳氣是無數細如髮絲的庚金刃,藏在水流里,順著鱗甲縫隙往裡割,磨得鱗片邊緣滋滋作響,連龍元運轉的路徑都被削得澀了三分;
木行藤氣是柔韌的玄水藤,帶著細密的倒刺,順著關節纏上四肢百骸,鎖滯著骨節與元力運轉,每動一下龍爪,都像扯著千斤重負,動作慢了半拍;
水行寒氣是萬載寒髓之氣,順著七竅往識海里鑽,凍得神魂都微微發僵,神念探查像被裹了層厚冰,原本鋪開的感知範圍硬生生縮水了七成;
火行灼氣是無孔不入的陰火,順著經脈往丹田竄,烤得內丹發燙,他最擅長的水木元力,竟被硬生生逼出一絲逆行的跡象;
土行重力是厚重的地脈之力,像無形的山嶽壓在龍軀之上,壓得龍軀寸寸下沉,腳下的玉磚承受不住巨力,裂開細密的蛛網紋路。
五重力道循環往復,像一張無形的巨型磨盤,死死絞住了他的龍軀。
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費數倍的元力。
江辰手一揮。
身邊浮現一隻五色葫蘆,正是混沌養劍葫蘆。
葫蘆口一開,萬千道凌霄劍氣傾瀉而出,如暴雨般朝著老龍籠罩過去。
劍光之中,還夾雜著五柄五金玄靈劍,分別對應五行屬性,金劍銳、木劍韌、水劍寒、火劍烈、土劍沉,帶著破甲之力,直取老龍眼、喉、心、丹田、尾椎五處要害。
無盡劍氣洗禮而下。
老龍王肉身強悍,也只是被刮掉了幾片龍鱗,淡金色的龍血順著鱗甲滲出,混在海水中散開淡淡金霧。
那五柄五金玄靈劍,也沒能瞞過老龍王的神識。
他低吼一聲,伸出一隻龍爪狠狠擋去。
鐺鐺鐺幾聲脆響,玄靈劍倒飛而回,龍爪鱗片上崩出幾點火星。
而藏在萬千劍氣中的輪迴劍意,也在此時悄無聲息刺向識海。
那劍意細如牛毛,陰寒刺骨,專往識海縫隙里鑽。
敖厲心中一驚,慌忙催動眉心龍珠,以龍神魂力凝成護罩,死死擋在識海之外。
劍意撞在護罩上,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
劍意無法侵襲識海,便削不掉老龍的壽元生機。
不過,這都只是雙方的試探,都沒用各自的最強手段。
「小子!你就這點本事嗎?本座要動真格啦!」
敖厲聲音震得海水翻湧,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也多了幾分被激起的凶性。
江辰微微一笑:「龍王只管放馬過來!」
老龍突然疾速縮小。
千丈龍軀很快只剩下百丈大小。
但周身靈光卻愈發凝練,三層玄水龍甲疊成七層,甲面上的符文密了數倍。龍威暴漲數倍,實質化的威壓往四周鋪開,壓得周遭海水出現一圈淡淡的真空帶。
他不再留手,張口一吐,一道丈許粗的玄水龍柱帶著寒凍萬物的威勢,直直轟向江辰。
龍柱所過之處,海水瞬間結冰,連光線都像是被凍住了幾分。
江辰眸底靈光一閃。
渾圓機樞神通全力催動,識海中陣紋飛速推演變化。
他指尖掐動法訣,口中輕吐二字:「輪轉。」
話音落下,整座大陣驟然變招。
五行陣紋順著地脈飛速流轉,方位顛倒,力道輪轉。
原本正面轟來的玄水龍柱,被忽然轉向的土行厚壁接住。
厚重的土行之力凝成一面巨牆,龍柱撞在上面,悶響一聲,水花四濺,冰屑紛飛,土牆只凹下去半尺,便穩穩扛住了。
沒等敖厲變招,木行藤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無數青色藤條從海水裡、從玉磚下鑽出,順著龍鱗縫隙纏上四肢百骸。
藤條上帶著倒刺,越勒越緊,勒得鱗片都往肉里陷。
水行寒氣緊隨其後,凍得藤條堅如玄鐵,連龍元都被凍得滯澀。
金行銳氣化作無數細刃,順著藤條縫隙往裡鑽,專割關節軟處,疼得敖厲龍爪微微抽搐。
火行灼氣順著口鼻往體內鑽,烤得肺腑發燙,內丹都像是要融化。
敖厲又驚又怒,龍軀一震,想要震碎藤條。
可五行之力相生相長,震碎一批,又湧來一批,層層疊疊纏上來,沒完沒了。
他神念鋪開,想要鎖定陣眼破陣。
可陣中迷神幻景層層疊疊,四面八方都是江辰的身影,真真假假混在一處。
他一連拍出數掌,掌風都落進虛空,被陣紋卸去力道,反震回來震得自己掌心發麻。
老龍這才驚覺。
這陣法竟然是五階極品!
而且遠超普通的五階極品。
陣中透出的混沌龍威,帶著上古龍神的尊貴意蘊,隱隱能克制自己的水木血脈。他運轉龍元之時,竟有種下級血脈面對上級血脈的滯澀感,連三成實力都發揮不出十成。
「破!」
敖厲暴喝一聲,眉心龍珠驟然亮起。
本命龍元盡數鋪開,周身藍光暴漲數倍。
他拼著耗損本源,龍血在鱗片下瘋狂流動,周身燃起淡藍色的龍焰,硬生生震碎周身藤條。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深藍色流光,沿著陣壁瘋狂衝撞。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撞擊都引得大陣劇烈震顫,陣壁泛起一圈圈漣漪。
可這陣法像深不見底的海綿,每一次撞擊的力道都被卸去大半,反震回來的力道反倒震得他龍甲開裂,傷口又多了幾處。
金色的龍血順著傷口滲出,混在海水中,散發出淡淡的威壓。
老龍王用盡全力,也無法突圍,更傷不到江辰半分。
幾番衝撞下來,他氣息微喘,龍鱗翻卷,傷口隱隱作痛,徹底落入了下風。
他懸在陣中,胸口起伏,豎瞳里第一次翻起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五階圓滿的修為,活了近萬年的北海龍王,竟然被一個元嬰初期的人族小子,用陣法困得死死的?
外圍圍觀的龍族和海族見龍王落了下風,頓時騷動起來。
數頭五階青龍齊齊上前一步,龍爪凝著寒水,便要闖陣相助。
蝦兵蟹將也鼓譟起來,烏泱泱就要往廣場涌,兵器碰撞的聲音連成一片。
「放肆!」
老龍暴怒,一聲龍嘯震得海面炸開層層水霧。
他猛地轉頭,豎瞳里翻著驚怒與暴戾,掃過場外的同族與海族,威嚴的聲音順著水流傳遍全場。
「本座與他立下心魔大誓,單打獨鬥!誰也不准介入!」
心魔大誓非同小可,違逆則道心崩毀,修為盡散。
他敖厲身為北海龍王,便是拼著輸了比斗,也絕不能落個言而無信的名聲,更不能讓心魔毀了自己千年修行。
眾龍族聞言,面面相覷,只得悻悻停下腳步。
海族們也不敢再動,潮水般退了回去,廣場周圍重歸寂靜。
敖厲轉回頭,死死盯著陣中的江辰。
龍鬚倒豎,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也帶著幾分被激起的凶性。
「好好好!小子!既然你如此厲害,那本座也不得不用全力了!」
「我就不信!雙倍戰力,還奈何不得你這元嬰初期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