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碎石簌簌滾落。
敖厲兩條龍軀並排癱著,斷角處還在滲著淡金色的龍血,龍甲碎得翻捲起來,露出底下帶血的嫩肉。
龍鬚死死擰在一起,豎瞳里翻著驚怒與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挫敗。
他活了幾千年,執掌北海龍族也超過千年,從來沒輸得這麼慘過。
一魂雙體的是他壓箱底的底牌,當年為了修成這門神通,他耗損了大半神魂本源,導致如今晉級六階之路艱難。
可他從不悔。
雙身同出,神魂相連,互補秘術,論戰力何止翻倍!
同階之中,他自認化神之下無敵手。
今日竟栽在一個元嬰初期的人族修士手裡。
還是正面肉搏,硬生生被按在地上打。
老龍喉嚨滾動,想說什麼,又堵在喉嚨里,只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坑邊,江辰周身五色靈光漸漸斂去。
千丈龍軀縮回,重新化作青衫青年的模樣。
只是衣擺早已在龍化時震得碎裂,袖口沾著淡金色的龍血,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
他指尖微微發顫,丹田內靈力空了大半,渾身空虛,勉力才能穩住身形。
這場對決,看似贏得乾脆,實則自己消耗也快到了極限。
外圍觀戰的海族早已炸開了鍋。
蝦兵螯足咔咔碰撞,鮫兵們交頭接耳,嗡嗡聲順著海水傳出去老遠。
龍族長老群里更是神色各異。
尤其是當日跟著敖厲去過地牢、知曉心魔大誓的兩名長老。
兩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慌亂與狠厲。
龍王輸了。
真要按誓言來,日後無盡海龍族都要聽一個人族小輩號令?
這臉往哪擱?
再說,心魔大誓是龍王自己立的,跟他們這些長老有什麼干係?
趁現在龍王還沒反應過來,讓大家一擁而上弄死這小子!
到時候應誓之人都死了,龍王也就不算違誓。
龍王頂多面上震怒,心底怕是還要鬆口氣。
念頭轉過,兩名長老當即踏前一步。
「此人族修士竟敢用陣法戲耍龍王,蔑視我龍族威嚴!」
「諸位同族,還有海族兒郎!一起上!破了他這邪陣,為龍王雪恥!」
聲音裹著龍威,順著水脈傳遍全場。
本就躍躍欲試的龍族水族們瞬間被點著了。
「對!人族小子使詐!竟然無恥的使用陣法!」
「殺了他!為龍王報仇!」
十多頭五階龍族率先騰空,龍爪凝著寒水光刃。
身後數不清的蝦兵蟹將潮湧而上,骨矛、冰箭、水刃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砸向場中的混沌龍相陣。
法術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靈氣暴動引得海水翻湧成浪。
江辰臉色驟然一白。
他指尖掐訣,混沌龍相陣的光幕瞬間亮到極致。
可他心裡清楚,撐不住。
方才與雙龍死戰,陣法靈力本就耗損過半,他自身也接近油盡燈枯。
對面十幾頭五階龍族,再加成千上萬的海族,真要全力猛攻,頂多撐三息。
實在不行,只能勉力發動空間神通先遁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江辰只覺周身空間一緊,眼前水光一晃,耳邊的轟鳴驟然消失。
再定睛時,周遭已是熟悉的晶壁廊道。
石壁上流轉著淡灰色的封禁陣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玉晶氣息——正是水晶宮內部。
連帶著他布下的整座混沌龍相陣,還有兩條敖厲,都被完整無缺地挪移了進來。
陣外的萬千法術自然全數落空。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宮外傳來。
晶壁微微震顫,細碎的玉屑從穹頂簌簌落下。
可想而知方才那一輪齊射威力有多猛。
江辰眸光微閃。
是水晶宮的器靈。
先前地牢里那道沉睡的意識,他不會認錯。
宮外廣場上。
煙塵與水霧緩緩散去。
原本白玉廣場的位置,赫然出現一個萬丈方圓的深坑。
坑底岩石盡數化作齏粉,海水倒灌進去,形成一個幽深的水潭。
圍攻的龍族海族全都愣在原地。
人呢?
方才還在前面陣里的人族小子,還有龍王陛下,怎麼憑空消失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就在此時。
兩道藍光從深坑旁的水晶宮入口處遁出。
正是敖厲的本體與分身。
雙龍落地,化作兩個一模一樣的深藍錦袍男子。
只是左邊一人左角齊根斷了半截,右邊一人肩頭血肉模糊,臉色都蒼白得厲害。
「誰讓你們動手的?!」
敖厲厲聲暴喝,聲音里裹著壓不住的怒火。
龍威毫無保留地散開,壓得周遭海水都凝滯了幾分。
前排的蝦兵鮫將「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那兩名挑事的青龍長老也是一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回答本座!」
敖厲目光如刀,直直掃向人群。
最終定格在那兩名青龍長老身上。
「是你二人挑的頭?」
語氣冰冷,不帶半分溫度。
兩名長老心裡咯噔一下,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啟稟龍王,此人族勝之不武,我等是為了龍族威嚴……」
「威嚴?」
敖厲冷笑一聲,上前一步。
「本座與他立下心魔大誓,單打獨鬥,勝負天定。你們當眾違逆,是要陷本座於不義,毀我龍族萬年信譽?!」
他本就因為輸了比斗心氣不順,這兩個蠢貨還跳出來搞事。
真要惹得江辰拿誓言說事,再惹怒了水晶宮器靈,那才是得不償失。
方才空間挪移的瞬間,他清晰感知到了水晶宮本源的氣息。
這尊沉眠了數萬年的六階道器器靈,很將道理,偏向了那個人族小子。
這才是他最忌憚的事。
兩名青龍長老被罵得抬不起頭,龍鬚耷拉著,一聲不敢吭。
「敖青墨、敖青玄,執法長老聽令!」
敖厲聲音冷得像冰。
「摘去二人長老之位,罰入寒淵禁地閉關五百年,無召不得出!」
「遵命!」
兩名執法長老當即上前,押著兩人便往後退。
那兩人也不敢辯解,垂頭喪氣地被帶了下去。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龍族、海族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誰都看得出來,龍王是真動了怒。
處置完鬧事的長老,敖厲才轉過身。
他抬手對著水晶宮方向微微頷首。
下一刻,江辰的身影從宮門內緩步走出。
混沌龍相陣早已被他收了,青衫雖有些破損,身形卻依舊挺拔。只是臉色微微發白,看得出耗損不小。
敖厲深吸一口氣。
臉上倨傲盡數斂去,只剩下幾分沉凝。
他踏前一步,對著江辰微微拱手。
「江宗主神通驚人,又有龍神傳承加身,本座心服口服。」
「先前賭約,本座認了。」
「日後無盡海龍族,但憑江宗主打一聲招呼,定當聽從號令,絕無二話。」
聲音順著水脈鋪開,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全場死寂。
所有龍族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他們高高在上的龍王,真的向一個人族小輩低頭了?
江辰心中瞭然。
敖厲這老龍奸猾得很。
嘴上說得漂亮,實則是看在水晶宮器靈的面子上,不敢再耍花樣。
真要調兵遣將,怕是十次有九次推三阻四。
但他也不點破。
名義上的臣服,總比沒有強。
真要用到龍族的時候,只要到時候自身實力夠強,他們自然不敢不從;
實力不夠,就算對方真的歸順,自己也不敢放心用。
江辰當即拱手還禮,語氣平和。
「龍王言重了。」
「在下不過是機緣巧合得了龍神傳承,談不上什麼號令龍族。」
「今日不過是你我切磋賭約,當不得真。日後你我兩族,守望相助,各取所需便是。」
話說得滴水不漏,半分持寵而驕的意思都沒有。
周圍的龍族們聽得此言,緊繃的神色頓時緩和了不少。
原本壓在心頭的屈辱感,也散了大半。
人家既沒拿傳承壓人,也沒提什麼號令龍族,只是說守望相助。
這話就好聽多了。
不少長老看向江辰的目光,都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認可。
敖厲也悄悄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江辰順杆爬,當場就要行使什麼龍神傳人權力,那他才是騎虎難下。
如今對方這般識趣,反倒再好不過。
「好一個守望相助!」
敖厲哈哈一笑,像是方才的落敗與怒火都不存在一般。
他側身一引,做出請的手勢。
「江宗主,請。」
「先前族人冒犯,本座也不廢話。北海龍族真正的核心寶庫,今日便對江宗主開放。」
「裡面是我龍族萬餘年積攢的珍藏,靈材、丹藥、功法、異寶,江宗主只管挑,能拿多少拿多少。」
這話一出,周遭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核心寶庫!
那可是龍族的根基重地,連長老都不許輕易踏入。
今日竟對一個人族開放?
江辰眸光微亮。
他本就缺五行破境的寶物,龍族底蘊深厚,說不定能湊齊。
當下也不推辭,微微頷首。
「那就叨擾龍王了。」
敖厲當先引路,江辰緩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水晶宮深處而去。
身後,一眾龍族與海族望著那道青衫背影,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