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鎮魂塔的最初陣圖,本就是本座親手設計的。」
器靈負手立在識海半空,素色道袍被周身靈光鼓得微微獵動。
他垂眸看向塔下的江辰,嘴角噙著一抹淡漠的笑,再沒了往日半分溫和長者的模樣。
江辰的五色元神猛地一震。
識海深處像是有一道驚雷滾過。
楚國桃源坊,練氣三層,那座藏在坊市角落的邪修洞府,那捲從屍身搜出的泛黃陣圖……
當年他只當是走了大運,誤打誤撞得了一門護魂陣法傳承。
如今想來,哪有那麼多巧合。
從神鏡入懷,到陣圖現身,從蒼木秘境的機緣,到奇淵小世界的際遇,一步步,一路路,全是這人暗中鋪好的路。
自己這兩百餘年的修行路,竟從頭到尾,都在對方的棋盤之中。
「你倒是好耐性。」
江辰的神念穩了穩,壓下心底的翻湧。
神魂深處,徐福留下的純淨本源還在順著鎮魂塔緩緩融入,周身靈力節節攀升,直逼化神後期的門檻。
可他心裡清楚,論對這座鎮魂塔的了解,自己拍馬也趕不上這位親手畫出陣圖的始作俑者。
「耐性?」
器靈輕笑一聲。
笑聲清冽,帶著幾分俯瞰螻蟻的漠然。
「萬餘年都等了,區區兩百年,算得了什麼。」
他話音未落,指尖輕輕一抬。
一道細如髮絲的灰黑色魔氣,從指尖悄然探出,順著鎮魂塔塔身的陣紋縫隙,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江辰心神一緊,立刻催動塔身上的鎮煞陣紋。
五層塔身齊齊亮起五色靈光,層層疊疊的護罩順著陣紋鋪開,像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可那縷魔氣卻像活物一般,不碰護罩正面,只順著陣紋的節點縫隙遊走。
那是陣圖最初設計時,留下的一道隱蔽注靈口。
本是為了方便煉製者日常溫養塔身,從未對外人道說過。
除了親手繪陣的徐福,便只有誕生於陣圖本源的器靈知曉。
「沒用的。」
器靈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篤定。
「你把這座塔從二階養到五階極品,陣紋疊了一層又一層,看似天衣無縫。」
「可本源的骨架,從來沒變過。」
話音剛落。
鎮魂塔塔身忽然輕輕一顫。
最底層的土行陣紋,毫無徵兆地暗了一截。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掐斷了靈脈。
江辰心中一沉,連忙催動神魂補位。
可一處剛補上,另一處的木行陣紋又跟著一暗。
破綻像蔓延的蛛網,從塔身最深處的本源節點,一層層往外擴散。
不過數息功夫,整座鎮魂塔的靈光都黯淡了三分。
器靈的身影,已然穿過層層陣壁,穩穩站在了塔心的玄都養魂玉旁。
他站在溫潤的玉光之中,緩緩轉過身。
江辰的瞳孔驟然一縮。
哪裡還是往日那個清癯溫和的老者模樣。
周身道袍早已化作深不見底的玄黑,袍角翻湧著濃稠的黑霧,絲絲縷縷的魔氣從周身毛孔溢出,像活過來的蛇信子。
面容還是那張面容,可眉宇間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
一雙眸子徹底化作墨色,眼瞳深處翻湧著混沌的魔光,嘴角勾著一抹殘忍又快意的笑。
魔魂!
純粹到極致的魔道神魂之力,比江辰見過的任何魔道修士都要森寒。
當年血影教的幽影長老,和眼前這魔魂一比,連提鞋都不配。
「你……早就魔化了。」
江辰的神念發沉。
「在我身邊蟄伏兩百年,你竟半點都沒露。」
「露?」
器靈嗤笑一聲,魔氣順著他的聲音翻湧,震得整座鎮魂塔都嗡嗡作響。
「不演得像一點,怎麼能讓你安心成長,怎麼能養出這麼一具完美的肉身?」
他抬手,指尖划過身旁的玄都養魂玉。
玉面上泛起層層漣漪,被魔氣浸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一層灰黑。
「五行俱全的道體,混沌大道的感悟,再加上徐福這老東西萬萬年的神魂本源……」
器靈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魔氣翻湧,像是在品嘗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等我奪了你的肉身,吞了你的神魂,再融了這萬萬年的本源。」
他縱聲大笑,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區區滄瀾界,不過是我崛起的起點。」
「我要走遍三千大世界,吞噬萬族神魂,證得魔道無上大道。」
「便是日後飛升魔界,本座也要做那萬魔至尊!」
笑聲震得整座識海都在微微震顫。
江辰的五色元神在塔下,被魔氣壓得微微晃了晃。
徐福的純淨本源雖好,可終究只是無主的靈力。
面對這擅長吞噬同化的魔魂,純粹的靈力堆疊,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器靈只需微微催動魔功,那些剛融入神魂的本源之力,便隱隱有被魔氣侵染的跡象。
江辰牙關緊咬。
他試著催動混沌道韻,想要壓制魔氣。
可中級混沌之道的道韻剛鋪開,便被魔魂翻湧的黑霧纏上。
魔道的吞噬之力,像附骨之疽,順著道韻一點點往神魂深處鑽。
不過數招,江辰的神魂便黯淡了一分。
識海邊緣的陣紋,也跟著微微搖晃。
「掙扎?」
器靈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徐福那老東西都栽在我手裡,你一個小輩,又能翻起什麼風浪?」
他抬手,五指成爪,對著江辰的元神狠狠一抓。
濃稠的魔氣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帶著撕魂裂魄的勁風,狠狠抓向五色元神。
這一抓若是抓實了,江辰的神魂非得被硬生生扯碎不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江辰的識海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玄黃微光。
像是蟄伏了許久的真龍,終於睜開了眼眸。
「嗯?」
器靈眉頭一皺,下意識收手。
他能感覺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正從江辰的神魂最深處翻湧上來。
不是五行靈力,不是混沌道韻,是一種……血脈與神魂相融的本源悸動。
下一刻。
江辰的五色元神,轟然炸開。
不是潰散。
是重塑。
無數細碎的靈光在空中盤旋、匯聚、拉扯。
玄黃底色,五色紋絡,一根根金色的翎羽狀紋路次第鋪開,化作片片細密的龍鱗。
五根修長的爪趾緩緩成型,指尖泛著混沌色的鋒芒。
鹿角,牛耳,駝頭,兔眼,蛇頸,蜃腹,鯉鱗,虎掌,鷹爪。
一頭通體流轉著五色靈光的五爪金龍,緩緩盤起了身軀。
龍眸睜開的瞬間。
兩道混沌色的光柱,從龍眸中射出,直直撞向半空的魔雲。
吼——
一聲低沉的龍嘯,順著識海滾滾傳開。
沒有真元外放的爆鳴,只有最純粹的神魂震顫。
龍嘯所過之處,翻湧的魔氣像冰雪遇了暖陽,嗤嗤作響,層層消融。
器靈渾身猛地一震。
魔魂劇烈翻湧,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他蹬蹬蹬後退三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
「元神神通?!」
他失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
「你怎麼可能領悟元神神通!還、還帶著大道法則?!」
江辰沒答話。
五爪金龍盤在識海半空,龍鱗開合,混沌道韻順著周身紋路緩緩流轉。
這是他混沌之道踏入中級後,結合龍相混沌體與五行本源,自行融合出的本命神通。
混沌龍化身。
以元神為基,以道韻為骨,以五行為血。
一經施展,神魂之力盡數化作龍形,自帶混沌大道的鎮壓之效。
最是克制陰邪魔魂。
從前他只當這神通雞肋,畢竟肉身作戰時,總不能輕易元神出竅。
可如今這識海之中的元神之戰,恰恰是這神通最能施展威力的戰場。
龍尾一擺。
江辰所化的五爪金龍,帶著漫天玄黃靈光,朝著器靈狠狠撲去。
混沌道韻壓得周遭的魔氣連連倒退,連整座鎮魂塔的陣紋,都跟著重新亮起了幾分。
器靈臉色大變。
他最擅長的就是吞噬神魂、同化道韻。
可這帶著混沌大道法則的龍形神魂,根本無從下口。
一旦沾染上混沌之力,他的魔魂反倒會被層層消解。
「走!」
器靈再無半分遲疑。
他想都不想,轉身便朝著鎮魂塔外竄去。
只要逃出識海,回到神鏡本體之中,他便能立刻遠遁。
大不了捨棄這萬餘年的布局,另尋目標便是。
總好過栽在這裡,魂飛魄散。
可他剛衝到塔門處。
整座鎮魂塔,忽然爆發出璀璨的五色靈光。
層層疊疊的陣紋從塔身各處亮起,首尾相連,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
江辰的聲音,從龍喉中沉沉傳出,帶著龍嘯的餘韻:
「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他借著徐福留下的海量神魂本源,全力催動鎮魂塔。
整座塔身的陣紋盡數激活,內外封禁,層層鎖死。
別說是一縷分魂,便是化神巔峰的元神,一時半刻也休想破塔而出。
器靈撞在光網之上,被反彈得渾身魔光渙散,發出一聲尖嘯。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盤在半空的五爪金龍,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你以為這樣就能困得住我?」
他厲聲嘶吼,魔魂翻湧,就要拼命。
江辰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龍首微抬,一道神念順著通靈印,穩穩渡到了外界。
「秋秋,打碎我胸前的五行神鏡。」
殿外的廢墟之上。
秋秋正撲扇著翅膀,守在江辰身前。
她早已將周遭的人偶碎片清理乾淨,五大首領也各自收了手,圍在四周警惕地望著殿中動靜。
江辰站在廢墟中央,雙目緊閉,周身靈光忽明忽暗,顯然識海之中正處在緊要關頭。
聽到那道熟悉的神念,秋秋猛地一怔。
打碎神鏡?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江辰胸前衣襟處。
那枚殘缺的青銅古鏡,正靜靜嵌在衣襟內側,邊角磨得溫潤,是江辰貼身帶了兩百年的寶貝。
當年在蒼木秘境,便是拼著受傷,他也要將神鏡收好。
平日裡擦拭溫養,從無半分懈怠。
怎麼會突然要打碎?
可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轉了一瞬。
秋秋沒有半分遲疑。
江辰說的話,她從來都信。
他說要打碎,便一定有要打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