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靈現身的剎那,滿場陣紋俱是一滯。
江辰眸色驟亮。
千載難逢的破綻。
他指尖不做半分遲疑,灰濛濛的混沌道韻轟然爆發,順著陣靈撕開的陣脈缺口,潮水般向大陣核心涌去。
五行宗的陣道底蘊在識海中鋪開,以混沌道韻為引,順著陣靈延伸來的金色靈紋,指尖所過之處,一道道刻在陣骨上的血色神魂印記,便如冰雪遇沸油般滋滋消融。
「小輩敢爾!」
兩道黑霧中的老祖殘魂齊聲怒喝。
他們本就被陣靈抽走了大半陣力加持,此刻見江辰竟要奪陣,哪裡還顧得上鎮壓熊霸天二人。黑霧一翻,舍了身前對手,化作兩道漆黑魔虹,直直撲向陣中的江辰。
枯爪未到,化神級的神魂威壓先至,壓得周遭空氣都泛起層層漣漪。
「休想碰他!」
周子軒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江辰身前,雙手抬起,周身金色陣紋亮到極致。整座山谷的地脈都跟著他的動作輕輕震顫,主陣脈之上,一道道天然靈紋從岩層深處浮起,死死纏住兩位老祖借來的陣力脈絡。
咔——
輕微的碎裂聲響起。
兩位老祖與大陣之間的聯繫,瞬間斷了七成。
本就只是殘魂,全靠著大陣地脈靈氣溫養才能維持化神級的威壓。這一下斷了陣力加持,兩道黑霧瞬間黯淡了三分,撲來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好機會!」
熊霸天暴喝一聲。
他方才被陣力壓得憋屈,此刻陣紋鬆動,六階中期妖帝的威壓徹底鋪開。十五丈的白熊真身踏得石坪寸寸碎裂,掌中冰石巨棒裹著極北寒煞,帶著開山裂地之勢,對著左側那道黑霧狠狠砸下。
棒風掃過,連魔氣都被凍得凝滯幾分。
「凌霄萬劍!」
嫣然同時出手。
素白劍裙獵獵作響,十二柄四階上品飛劍在半空連成一道劍環,青白色的凌霄劍意凝成一道劍柱,順著右側老祖的魔身縫隙狠狠絞入。
劍鳴陣陣,鋒銳之氣割得黑霧層層潰散。
兩位老祖又驚又怒。
陣靈纏住了陣脈,熊霸天與嫣然一前一後封住了去路,他們竟一時脫不開身。只能分出小半殘魂之力,化作一道道魔絲,隔著數丈距離,朝著江辰周身的混沌光膜刺去。
魔絲細如髮絲,卻帶著蝕魂的凶戾,打在混沌光膜上,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江辰恍若未覺。
他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陣脈之中。
指尖的混沌道韻綿綿不絕地湧出,順著金色靈紋遊走在每一寸陣骨之上。五行靈氣與混沌道韻交融,所過之處,老祖刻下的血色邪紋被一點點磨去、替換,重新刻上屬於五行宗的陣路紋路。
陣靈則配合著他,調動地脈深處的天然靈氣,不斷沖刷著老舊的邪陣印記。
一內一外,一主一輔。
不過半柱香功夫。
咔噠一聲輕響。
地脈最核心處,最後一道血色神魂印記,被混沌道韻徹底磨碎。
江辰猛地睜開眼。
兩道精芒從眼底一閃而過。
他神念一動。
轟——
整座天羅地網陣齊齊震顫。
二十一座子陣,從最外圍的迷天障到最內層的聚靈陣,盡數發出嗡鳴。
原本向內抽取、封鎖的陣紋,齊齊調轉方向。
金行殺陣的鋒刃對外轉向對內,漫天金色劍刃層層疊疊,朝著核心處的兩道殘魂齊齊指去,鋒銳之氣比碧游宗掌控時,足足強了三成有餘。
土行困陣從地底翻湧而起,一層疊著一層,化作厚重的環形土牢,朝著中央狠狠收縮。
水行陣紋亮起,寒氣順著陣紋瀰漫開,半空中凝結出無數晶瑩冰鎖,帶著凍徹神魂的寒煞,纏向兩道黑霧。
火行陣則捲起灰濛濛的混沌火,順著地脈縫隙燒出,火舌舔過之處,連魔氣都被燒得滋滋作響。
迷陣、困陣、殺陣、鎮陣、聚靈陣……二十一座五階子陣環環相扣,在江辰的操控下徹底活了過來,化作一座完整的六階連環封魔困陣。
地脈深處的靈氣被盡數調動,順著陣紋層層匯聚,又層層加持在困陣之上。
整座大陣的威能,比之前碧游宗只懂皮毛的操控,強了何止三成。
「不——!」
兩道老祖殘魂齊聲尖叫,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驚懼。
他們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這座大陣的聯繫,被徹底切斷了。
不僅如此,這座他們用了數千年溫養、用來護身的大陣,反倒調轉矛頭,成了鎮壓他們的囚籠。
漫天金刃如雨落下,土牢層層收緊,冰鎖纏上魔身,混沌火順著黑霧往裡鑽。
不過數息,兩道黑霧便黯淡了大半,化神級的殘魂之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跌落。
「江辰,俺來助你!」
熊霸天吼聲如雷。
江辰指尖微微一點。
身後聚靈大陣的靈氣,順著陣紋盡數湧向熊霸天。
磅礴的地脈靈氣灌體,熊霸天周身妖力瞬間暴漲。六階中期的妖帝威壓徹底鋪開,連周身的白毛都泛起一層瑩白的靈光。
他掌中冰石巨棒收起,兩隻熊掌之上,裹了一層灰濛濛的混沌道韻——那是江辰借著聚靈陣,渡給他的破魔之力。
「吃俺一掌!」
憨熊咆哮一聲,身形一晃便衝到陣眼之前。
左右熊掌同時拍出。
左掌拍向左側殘魂,右掌拍向右側殘魂。
掌風未到,混沌道韻先至。
兩道殘魂本就被連環封魔陣壓得節節敗退,此刻見熊掌拍來,驚怒交加地拼起最後殘魂之力,化作兩道漆黑魔盾擋在身前。
砰——砰——
兩聲悶響幾乎連成一聲。
魔盾像紙糊般碎裂。
熊掌結結實實拍在兩道殘魂之上。
「呃啊——!」
兩聲悽厲的慘叫同時響起。
兩道黑霧被生生拍扁,又被掌力狠狠按向地脈陣眼深處。
江辰目光一凝。
雙手飛快結印。
灰濛濛的混沌道韻在掌心凝成一枚古樸的封魔印,印文之中五行流轉,混沌氤氳。
「封。」
他低聲一喝。
混沌封魔印順著陣眼直直壓下。
印光所過之處,地脈陣紋層層亮起,與封魔印融為一體,順著陣眼一路沉到地脈最深處。
兩道殘魂的尖叫戛然而止。
地脈深處,一道渾圓的封印穩穩落下,將兩道化神殘魂牢牢鎮壓在陣眼最底端。
封印之上,混沌道韻緩緩流轉,五行陣紋層層纏繞,與整座天羅地網陣連成一體。
除非江辰親自解印,否則永世不得脫身。
風波驟定。
漫天金刃緩緩散去,土牢層層沉回地底,冰鎖化作水汽消散,混沌火也順著地脈縫隙收回。
石坪之上,重新歸於平靜。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魔氣,還有地上碎裂的岩屑,證明剛才那場大戰真實存在。
周子軒晃了晃小小的身子。
周身的金色陣紋漸漸隱去,他臉色蒼白了幾分,額角滲著細汗,眼神卻依舊清亮。他轉過身,看向江辰,小小的臉上帶著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期待。
「主人。」
稚嫩的聲音響起,帶著陣靈獨有的溫潤質感。
整座天羅地網陣的陣紋,都隨著這一聲呼喚,輕輕震顫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江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整座六階大陣之間,多了一道無形的聯繫。心念一動,二十一座子陣的每一處陣眼、每一道紋路,都清清楚楚映在識海之中。
陣靈認主。
從此以後,這座六階天羅地網陣,便盡數歸他掌控。
這處深藏在忘川大陸深處、連青雲劍宗都不知曉的隱秘大陣,日後便是七星宗插在忘川地界的一枚暗棋。
江辰微微頷首:「起來吧。」
一旁的土衡長老,早已面如死灰。
他拄著蟠龍木杖,踉蹌著後退兩步,嘴角溢出黑血。兩位老祖被鎮壓,他作為主持邪陣的後人,神魂相連,早已受了重創。
四周陸續趕來的碧游宗修士,圍在山道兩側,人人臉上都是茫然與震驚。
方才老祖的咆哮、陣靈的話語、還有大陣反轉的動靜,他們都聽在耳中,看在眼裡。
什麼鎮守魔神遺骸,什麼宗門榮光,原來全是假的。
他們守了兩千多年的,不過是兩個奪舍重生的老魔頭。
而他們這些人,連同歷代先輩,全都是圈養起來備用的肉身容器。
「這……這不是真的……」
有修士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更多的人眼中燃起怒火,看向土衡的目光里,滿是殺意。
江辰掃過全場。
這些修士,從練氣到元嬰後期,足有兩千餘眾。修行體系完整,又熟悉此地地脈陣法,若是能收為己用,七星宗在忘川大陸便有了根基。
他沒有開口,只是負手而立,周身淡淡的六階陣道威壓散開。
在場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終,一名金丹期的中年修士率先扔下手中的靈鋤,對著江辰躬身行禮:
「我等愚昧,被奸人蒙蔽數千年。若先生不棄,我等願聽憑差遣!」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紛紛躬身。
「願聽先生差遣!」
聲音此起彼伏,響徹山谷。
土衡看著這一幕,慘笑一聲,一口逆血噴出,委頓在地。
江辰指尖輕輕一抬,一道土行陣紋從地底竄出,將土衡連同剩下三名負隅頑抗的長老,齊齊困在陣中,押入後山禁地。
處置完首惡,他才看向身前的周子軒。
少年仰著小臉,黑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嚮往,看著他指尖流轉的陣紋,毫不掩飾眼中的崇拜。
江辰想起這三個月的相處。
少年心性純良,陣道天賦絕世,又與陣靈共生,是繼承五行宗陣道的絕佳苗子。
「周子軒。」
他開口,聲音平緩。
「弟子在。」少年立刻挺胸抬頭。
「你可願入我門下,拜我為師,修習陣道?」
周子軒猛地瞪大眼睛。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半晌,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小腦袋磕得咚咚響:
「弟子願意!弟子願意!」
聲音都帶著幾分哭腔。
他從小便嚮往陣道,偷摸著學都要學,如今能拜一位六階陣法師為師,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江辰抬手,一道柔和的靈力將他扶起。
「起來吧。」
他目光掃過全場修士,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自今日起,碧游宗更名,為七星宗忘川分宗。你等依舊鎮守此地,隱秘行事,不得對外泄露半分。」
「一應修行資源,宗門自會源源不斷送來。」
眾修士齊齊躬身:
「謹遵宗主令!」
山風卷過山谷,層層陣紋隱入岩層。
這座沉寂了數千年的六階大陣,從此換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