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強迫自己放緩呼吸。
陷阱已經布下,酸液罐在陰影中危險地搖晃,門口的地面泛著不祥的油光。
屋外死寂一片,只有風穿過破洞的嗚咽。
他閉上眼,精神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捕捉著黑暗中最細微的異響.
一片碎屑的滾動,一聲壓抑的喘息,或靴底踩上泥濘的黏膩。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世紀,那扇早已不堪重負的破門,終於迎來了它註定的終結。
「砰!」
門框上早已被酸液啃噬得酥鬆的木屑,像下雪一樣簌簌掉落。
門,是貧民窟里最不值錢的尊嚴。
疤臉那一腳下去,門框上早已被酸液啃噬得酥鬆的木屑,像下雪一樣簌簌掉落,露出裡面同樣坑窪不平的磚石。
門板帶著一聲垂死的呻吟,撞在同樣千瘡百孔的牆上,又彈回來些許。
倔強地半掩著,仿佛在宣告這裡的主人連最後一點體面都被踹飛了。
疤臉像一尊移動的、帶著鐵鏽和汗臭的瘟神,堵在了門口。
他身後跟著鐵手和另外兩個臉色發青的跟班,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禿鷲。
貧民窟那特有的、混合了垃圾、劣質酒精和絕望的空氣,被一股更濃重的惡意瞬間壓垮。
「小雜種,幾天不見,在家孵……」
疤臉那標誌性的、砂紙摩擦骨頭般的粗糲嗓音剛開了個頭。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他那雙慣於在陰暗角落裡搜尋獵物和弱點的三角眼,此刻正死死地粘在屋內牆壁上。
瞳孔因為驚愕和某種更灼熱的東西而微微放大。
貪婪,純粹的、赤裸裸的貪婪,像澆了油的野火,「騰」地一下在他眼底燒了起來。
這確實不像個「家」,更像某種巨大食肉怪物排泄後的現場。
牆壁上布滿了猙獰的坑洞,大的能塞進一個拳頭,小的也密密麻麻如同麻子臉。
邊緣是被強酸反覆灼燒、腐蝕後留下的焦黑和暗黃色澤,像凝固的膿瘡。
石灰和碎磚的粉末在地面積了薄薄一層,又被滴落的酸液蝕出斑駁的、如同地圖般的詭異圖案。
一張缺了腿、用破磚頭勉強支棱起來的桌子,桌面中央赫然開著一個碗口大的穿孔,邊緣焦黑捲曲。
角落裡堆著一堆同樣被酸液「親吻」過的破陶罐碎片,散發著刺鼻的餘味。
整個破屋的空氣,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牙酸的苦澀氣味,混雜著粉塵和黴菌的味道。
疤臉的視線如同貪婪的觸手,掃過這地獄繪圖般的景象,最終死死釘在牆角。
那裡,一堆林恩收集來的所謂「藥材」。
各種奇形怪狀、顏色可疑的礦石碎片。
曬乾的古怪植物根莖、不知名的昆蟲甲殼。
還有幾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破舊皮袋。
堆積得像個小墳包。
而林恩本人,正背靠著那堆「寶藏」。
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半舊不新的陶罐,罐口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綠色水漬。
驚疑只在疤臉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更濃烈的、仿佛發現金礦般的狂喜徹底淹沒。
他那張布滿橫肉和疤痕的臉扭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像是餓狼看到了毫無防備的肥羊。
「嗬?」疤臉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怪笑,抬腿邁過門檻。
鐵靴踩在地上酸蝕的斑痕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老子還以為你餓死在哪條陰溝里了,原來躲在你這個狗窩裡……」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三角眼像毒蛇一樣在林恩臉上逡巡,捕捉著每一絲恐懼。
「噴酸液玩?小雜種,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膩歪了?還是……」
他猛地逼近一步,那股混合著劣質菸草和口臭的濃烈氣息幾乎噴到林恩臉上。
「挖到什麼寶了?嗯?」
林恩的身體在他踏進來的瞬間就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下意識地把手裡的陶罐往身後藏了藏,這個動作細微卻無比清晰地落入了疤臉的眼中。
「沒……沒有,疤臉大哥!」
林恩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臉色蒼白得像糊牆的劣質石灰。
「我……我就是不小心……打翻了東西……」
他瑟縮著,努力把自己往牆角里擠,仿佛想嵌進那堆藥材里去。
「不小心?」疤臉嗤笑一聲,那笑聲像鈍刀刮骨,
「不小心能把牆啃成蜂窩?不小心能攢下這麼多『寶貝』?」
他下巴朝牆角那堆藥材努了努,眼神里的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
「小雜種,跟老子玩心眼?
老瘸腿那條破腿的夾板,是你給削的吧?
屠夫攤子上那把新剔骨刀,乾淨得跟鏡子似的,也是你弄的吧?
真當老子瞎了?」
他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
林恩被徹底堵死在牆角,退無可退,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粗糙、布滿蝕痕的牆壁。
那感覺就像靠著一塊巨大的、腐朽的墓碑。
他能清晰地聞到疤臉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能看到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疤臉猛地伸手,動作快如毒蛇出洞!
那隻布滿老繭和污垢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林恩胸前的破麻布衣服,像拎小雞崽一樣把他狠狠摜在牆上!
「砰!」林恩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堅硬的磚石上,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
酸液腐蝕過的牆壁簌簌落下更多粉塵。
「呃!」劇痛讓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沒錢?沒關係啊!」
疤臉那張坑坑窪窪的臉湊得極近,獰笑著,露出焦黃的牙齒。
「老子心善,再給你條活路!」
他另一隻手在腰後一抹,一道冰冷的寒光瞬間抵在了林恩單薄肚皮上。
還是那把匕首!
林恩無數次見過它輕易割開獵物的喉嚨。
冰冷、堅硬、帶著鐵腥氣的刀尖,隔著薄薄的、被冷汗浸透的破布,清晰地傳遞著死亡的威脅。
那感覺像一條毒蛇的信子舔舐著皮膚,又像一塊冰直接烙在靈魂上。
林恩全身的汗毛瞬間炸起,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危險!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肚皮下的臟器在冰冷的壓迫下本能地收縮、顫抖。
「十個銀幣!」
疤臉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林恩的耳膜。
「要麼,現在就給老子十個亮閃閃的銀幣!要麼……」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一點皮膚。
一絲細微卻鑽心的刺痛傳來,緊接著是溫熱的液體滲出。
「老子就剁了你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
黑礦洞那幫挖石頭的畜生,最喜歡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崽子手指頭了!
聽說……能賣個好價錢呢?嘿嘿嘿……」
陰冷的笑聲在破敗的屋子裡迴蕩,如同喪鐘敲響。
鐵手和另外兩個混混堵在門口,臉上帶著殘忍的看好戲的表情,像一群等待分食的鬣狗。
鐵手甚至活動了一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眼神里充滿了迫不及待的興奮。
「疤臉大哥!求……求你了!」
林恩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混合著臉上的灰塵,沖刷出兩道泥溝。
他身體篩糠似的抖著,雙手死死抓住疤臉那隻揪著他衣領的手腕。
徒勞地想要掰開,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我沒有那麼多錢……
我真的沒有……再寬限幾天……
求求你……別剁我的手……
我……我還要幹活……」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沫。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哭嚎和劇烈的顫抖之下。
他那雙被淚水模糊、充滿了哀求的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絕對的冷靜和一種近乎非人的計算。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高度凝聚在背在身後、緊貼著冰冷牆壁的左手。
牆壁被酸液反覆腐蝕,早已變得酥脆不堪。
他那隻冰冷、穩定得可怕的手,正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身後粗糙的磚石表面快速而無聲地摸索著。
指尖掠過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凹坑,迅速評估著它們的深度、結構強度以及被酸液侵蝕的程度。
他在尋找一個特定的點,一個經過他多次加工、結構最為脆弱的關鍵節點。
就是那裡!
一塊人頭大小、被酸液從內部蛀空、只靠邊緣一點點尚未完全剝離的石灰勉強粘連著的磚石!
位置完美!大小正好!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像一架冰冷的機器。
鐵手的距離,疤臉匕首的角度,門口另外兩個混混的站位,屋內瀰漫的粉塵對視線的影響……
所有變量都被瞬間納入計算。
反擊的時機,只有一個!
必須是鐵手那蒲扇般的大手伸過來,試圖按住他的手臂、為剁手指做準備的瞬間!
那是他們警惕性最低、注意力最分散、身體也最不易閃避的致命窗口!
「嚎你媽的喪!」
疤臉被林恩的哭求弄得更加煩躁,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鐵手!給老子按住這雜種的爪子!
先剁他兩根手指頭當利息!
讓他嚎個夠!」
鐵手咧開大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燻黑的牙齒,獰笑著跨步上前。
他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移動的肉牆,瞬間遮蔽了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將林恩完全籠罩在死亡的陰影里。
那隻布滿傷疤和老繭、曾輕易捏碎別人骨頭的右手,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和血腥氣。
如同巨大的鐵鉗,徑直抓向林恩那隻徒勞地在身前揮舞、試圖阻擋的右手臂!
就是現在!
林恩那雙被淚水浸泡、寫滿絕望的眼睛深處,寒光炸裂!
他不再試圖掰開疤臉揪住他衣領的手,反而借著這股前摜的力道,
將全身的力量和重量,猛地向後。
向那塊早已被他鎖定、結構酥鬆的牆壁節點狠狠撞去!
「咚!」
撞擊聲沉悶而短促。
緊接著——
「嘩啦啦啦~~!!!」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響!仿佛整面牆都在痛苦呻吟!
那塊被酸液蛀空的磚石,連同周圍一大片被震得酥鬆的石灰和碎磚,如同被引爆的炸彈,轟然炸裂、塌陷!
一股濃密得化不開的、灰白色的煙塵碎石混合著陳年的霉味和酸液的餘味。
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從林恩背後噴涌而出,席捲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在磚石塌陷的巨響和粉塵瀰漫的混沌中,林恩的身體如同被強力彈簧彈射出去。
他利用撞牆產生的巨大反作用力,加上疤臉揪著他衣領的手在突如其來的劇震中本能的一松。
整個人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
朝著與鐵手撲來方向相反的一側,矮身、團身,一個狼狽卻異常迅捷的側滾翻!
翻滾的瞬間,他緊貼著地面的右手食指,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閃電般彈出一塊石頭!
精準地指向了牆角那堆藥材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被幾塊碎石和乾草巧妙掩蓋著的小小凸起!
那裡,埋著他用撿來的劣質魔磷粉和一點點特殊晶體精心製作的閃光裝置。
所有的動作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
翻滾!指向!驅動!
當林恩的身體蜷縮著滾落到那張破床邊緣,後背重重撞在床腿上時。
他做的最後一個動作是猛地閉上了眼睛,同時將臉死死埋進自己沾滿灰塵和酸漬的破袖子裡!
「轟~~!!!」
那不是聲音,是純粹的光的暴力!
就在鐵手的大手抓空,五指徒勞地合攏在粉塵中。
就在疤臉被碎石砸中額頭,正捂著頭破口大罵。
就在門口兩個混混被突然爆發的煙塵嗆得連連咳嗽、下意識後退的剎那。
牆角那個不起眼的凸起點,驟然爆發!
仿佛一顆微型的太陽被強行塞進了這間不足十平米的破屋!
沒有預熱,沒有過渡。
純粹、狂暴、撕裂一切視覺的慘白光芒,如同無形的億萬根燒紅的鋼針。
瞬間貫穿了每一寸空間,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睜著眼的人的眼球深處!
那光芒強烈到足以灼傷空氣,讓瀰漫的粉塵都仿佛變成了燃燒的星屑!
「啊~~!!我的眼睛!!」
「操~~!什麼鬼東西!!」
「啊!瞎了!老子瞎了!!」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瞬間壓過了粉塵落地的簌簌聲!
疤臉首當其衝。
他正捂著流血的頭皮,三角眼因為暴怒而圓睜。
那毀滅性的強光毫無阻礙地刺入他的瞳孔,視網膜仿佛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穿!
他感覺自己的眼球在顱腔內爆裂開來!
劇痛讓他像被砍了一刀的肥豬,發出非人的嚎叫。
雙手死死捂住眼睛,鮮血混合著淚水從指縫裡狂涌而出。
身體踉蹌著向後猛退,卻一腳踩在先前滴落的酸液蝕坑邊緣,「噗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鐵手離光源稍遠,但那雙銅鈴大的眼睛正死死瞪著林恩消失的位置。
強光如同兩柄燒紅的鑿子,狠狠捅進了他的眼眶!
他發出野獸般的慘嗥,那隻引以為傲的鐵手下意識地狠狠拍向自己的雙眼。
仿佛想把那灼燒的痛苦拍滅!
巨大的力量拍得自己眼冒金星,鼻血長流。
壯碩的身體像喝醉了酒一樣在原地瘋狂打轉,撞翻了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桌子。
門口那兩個混混更慘。他們正伸著脖子往裡看,強光爆發時毫無遮擋。
其中一個直接被閃得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砸中了面門,慘叫著仰面就倒。
後腦勺重重磕在門框上,哼都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
另一個則像沒頭蒼蠅一樣,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跌跌撞撞地朝著鐵手那龐大的身軀抱了過去。
結果被失去平衡的鐵手一肘子撞在臉上,鼻樑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慘叫著滾倒在地。
整個破屋徹底成了混亂的漩渦。
慘嚎聲、碰撞聲、摔倒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濃密的粉塵尚未散去,又被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攪動得更加狂亂。
只有蜷縮在破床陰影下的林恩,如同風暴眼中心的岩石。
他死死閉著眼,臉埋在袖子裡。
身體因為劇烈的喘息和剛才撞擊的疼痛而微微顫抖,但心跳卻如戰鼓般沉穩有力。
他像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蜘蛛,清晰地感知著網上每一個獵物的掙扎與絕望。
時機到了!收割!
林恩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床下陰影里,亮得驚人。
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冰冷的、執行程序的決絕。
強光爆發的餘暉尚未完全消散,屋子裡瀰漫的粉塵和濃煙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他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從床下猛地彈射而起!
動作迅捷如撲擊的獵豹,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無聲。
目標直指頭頂上方,那根橫貫破屋、早已被他用酸液反覆「關照」過、變得脆弱不堪的主繩!
繩子上,懸掛著三個鼓鼓囊囊、墨綠色液體隱約可見的皮囊陶罐!
骨匕!
那把用不知名野獸腿骨磨製、刃口帶著細微鋸齒的簡陋武器,瞬間出現在他右手!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骨匕的鋸齒狠狠咬入麻繩被酸液反覆腐蝕、早已纖維斷裂的位置!
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粗壯的麻繩應聲而斷!
「嗚~~噗!噗!噗!」
沉重的破風聲!
三個裝滿了高濃度酸液的皮囊陶罐,如同三顆來自地獄的炸彈,帶著千鈞重力,狠狠砸落下來!
它們的目標點,正是下方混亂中心。
疤臉、鐵手和那個抱著鐵手慘叫的混混所在的區域!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林恩精心計算了罐體砸落的角度和高度。
每一個陶罐都精準地撞擊在預設好的、被酸液蝕穿得最薄弱的罐底或罐壁點上!
脆弱的陶壁瞬間崩裂!
墨綠色的、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祖母綠寶石般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和瀰漫的粉塵中。
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仿佛能瞬間燒穿鼻腔黏膜的刺鼻酸腐氣味。
如同來自深淵的暴雨,轟然傾瀉而下!
地獄繪圖,正式展開!
疤臉剛從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腦袋還暈眩著,眼前是永恆的灼燒白斑。
第一股冰冷粘稠的液體,帶著死亡的宣告,正正澆灌在他那寸草不生、布滿疤痕的光頭上!
「滋~~!!!」
那不是水聲,是滾油潑在生肉上的恐怖嘶鳴!
伴隨著一股濃郁的白煙瞬間騰起!
「呃啊——!!!」
疤臉的慘嚎瞬間拔高了八度,超越了人類聲帶的極限,變成了某種野獸瀕死的尖嘯!
他頭頂的皮膚和薄薄一層皮下的血肉,在接觸酸液的瞬間,肉眼可見地發黑、碳化!
劇痛讓他像觸電般瘋狂甩頭,試圖甩掉那痛入骨髓般的灼燒。
但這動作卻讓更多的酸液順著他的額頭、臉頰流下,甚至有幾滴直接濺入了因慘叫而大張的嘴裡!
「嗬…嗬嗬…嘔~~!」
酸液灌入喉嚨,瞬間灼穿了脆弱的黏膜!
疤臉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氣管被腐蝕後漏氣般的恐怖嗬嗬聲,混合著被強酸燒灼內臟引發的劇烈嘔吐。
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身體劇烈地反弓、抽搐。
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自己的脖子和臉,每一次抓撓都帶下大片發黑、潰爛、冒著白煙和粘稠黃水的皮肉!
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他在地上翻滾、扭動,所過之處,地面留下焦黑粘稠的痕跡和刺鼻的白煙。
看起來就像一條瀕死的蛞蝓在繪製自己的死亡軌跡。
鐵手正被那個抱腿的混混糾纏著,眼前白茫茫一片,劇痛和眩暈讓他狂躁地揮舞著手臂。
一大股粘稠的墨綠色酸液,如同惡毒的瀑布,狠狠淋在他那條肌肉虬結、引以為傲的右臂上。
「滋啦~~!!!」
濃煙滾滾!伴隨著鐵手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聲的嚎叫!
他那條粗壯的手臂,接觸酸液的部位瞬間變黑、起泡!
無數大大小小的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破裂,流出黃綠色的膿液,露出底下鮮紅潰爛的肌肉!
酸液如同活物般順著他的手臂蔓延、滲透!
他那號稱能捏碎石頭的「鐵手」,此刻皮開肉綻,肌肉組織在強酸作用下迅速溶解、潰爛,露出了白色的筋腱和點點白骨!
劇烈的疼痛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那隻完好的左手本能地、瘋狂地拍打著正在被腐蝕的右臂!
「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都濺起更多的酸液和潰爛的皮肉膿血。
如同加速的死亡催化劑,讓腐蝕的面積瘋狂擴大!
濃煙和焦臭從他手臂上升騰而起,他那壯碩的身體因劇痛而痙攣倒地,和旁邊同樣在酸液中慘叫翻滾的混混撞在一起,互相加劇著對方的痛苦。
那個抱著鐵手的倒霉蛋,後背和脖頸被兜頭淋下的酸液澆了個正著。
「滋啦」聲中,他的破爛衣服瞬間碳化消失。
背部的皮膚肌肉如同被潑了濃硫酸般迅速發黑、塌陷、冒起濃密的白煙!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像樣的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就像一截燒焦的木頭般栽倒在地,四肢還在神經性地彈動。
門口那個被閃暈過去的傢伙,也被濺落的酸液淋到了小腿。
劇烈的灼痛讓他從昏迷中短暫驚醒,發出短促悽厲的哀嚎,隨即又被劇痛和窒息感拖回黑暗。
小小的破屋徹底化作了煉獄熔爐。
濃密的白煙和黃綠色的毒煙滾滾升騰,相互交織,幾乎遮蔽了所有光線,只剩下影影綽綽翻滾扭動的黑影。
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是永恆的背景音,伴隨著各種非人的、斷斷續續的慘嚎、嗬嗬的漏氣聲、絕望的拍打聲、身體抽搐撞擊地面的悶響。
空氣中充斥著皮肉焦糊的腥臭、蛋白質燒灼的噁心甜腥、濃烈刺鼻的酸腐味……
每一種氣味都濃烈到足以讓人把膽汁都吐出來。
地面被酸液、膿血、焦黑的碳化物和翻滾的身體弄得一片狼藉,如同屠宰場混合了化學廢料池。
林恩像一道冰冷的影子,在濃煙和混亂的邊緣移動。
他緊貼著牆壁,避開地上流淌的酸液和翻滾的軀體。
呼吸因為劇烈的動作和吸入的刺激性煙霧而有些急促,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剛才瞬間爆發的精神力驅動強光裝置,此刻反噬襲來。
太陽穴如同被錐子猛鑿,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空虛感。
體力也透支得厲害,握著骨匕的手在微微顫抖。
但他的眼神,穿過濃得化不開的死亡煙霧,落在那些垂死掙扎的軀體上,卻冷靜得像在清點一堆待處理的垃圾。
門口那個被強光閃暈、又被酸液濺到小腿的混混,正蜷縮在門框邊,無意識地呻吟抽搐。
林恩悄無聲息地靠近。濃煙是最好的掩護。
他蹲下身,左手閃電般捂住對方的口鼻,阻止任何可能的示警。
右手緊握的骨匕,帶著一種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和冷酷,在那混混的喉嚨上輕輕一划。
「呃……」
混混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下去。
溫熱的液體迅速在冰冷的地面蔓延開來。林恩迅速起身,避開血泊,目光轉向下一個目標。
那個和鐵手撞在一起、後背被嚴重腐蝕的混混,還在發出微弱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林恩走過去,面無表情,骨匕再次揮下。嗬嗬聲戛然而止。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子的中心。
疤臉已經不再劇烈翻滾了。
他仰面躺在自己製造出的焦黑粘稠的污穢中,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一下。
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如同氣泡破裂般的「嗬…嗬…」聲。
他的頭頂一片焦黑,頭蓋骨清晰地裸露出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臉上更是慘不忍睹,皮肉溶解脫落了大半,露出部分森白的顴骨和牙床。
一隻眼球已經融化消失,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流著黃水的窟窿。
胸前的衣服連同皮肉被酸液蝕穿,隱約可見被腐蝕得發黑的肋骨輪廓。
濃煙還在從他身上裊裊升起。
鐵手則側躺在不遠處。
那條曾讓貧民窟無數人膽寒的「鐵手」,此刻從肩膀到小臂,幾乎只剩下一段掛著爛肉和膿液、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臂骨。
他龐大的身體偶爾抽搐一下,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確認完畢。沒有威脅了。
他們將在極致的地獄酷刑中,緩慢而痛苦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這是林恩刻意保留的效果。
純粹的、快速的死亡太便宜他們了。
這種緩慢的溶解,這種眼睜睜感受著自己被從世界上抹去的痛苦,才是他們貪婪與暴虐應得的終局。
濃煙和死亡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沉重地壓在肺葉上。
林恩靠在相對乾淨一點的牆角,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刺痛和濃烈的焦臭。
精神力枯竭帶來的頭痛像有電鑽在腦子裡攪動,體力透支讓雙腿發軟,胃部因為強烈的視覺和嗅覺刺激而陣陣痙攣。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灰塵、汗水和一點飛濺血沫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具正在「滋滋」作響、冒著白煙的「作品」。
「嘖,」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咧了咧嘴,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牽扯到被疤臉揪衣領時勒痛的脖頸而變成了一聲抽氣。
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面,落在疤臉那把掉落在酸液邊緣的匕首上。
金屬的刀身沾了灰塵和一點血污,但依舊閃著寒光。
林恩走過去,用腳尖小心地把它從污穢中撥弄出來。
然後撿起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蹲下身,仔細地擦拭起來。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破布傳遞到指尖。
「十個銀幣?」
他一邊擦,一邊對著地上那個還在微微抽搐、發出微弱嗬嗬聲的疤臉殘骸,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點奇異疲憊的平靜語調說道。
「你看,疤臉大哥,帳,不是這麼算的。」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你那條命,加上你這些兄弟的命,還有我這屋子的『裝修費』……」
他頓了頓,把擦得鋥亮的匕首舉到眼前。
對著門外透進來的、被濃煙過濾得更加昏沉的光線看了看鋒刃。
「利息,我先收下了。」
牆角陰影里,一直閉目裝死、鼾聲均勻的老瘸腿,身體猛地一顫,他顯然瞥見了屋內那幾具人形焦炭最慘烈的模樣。
那均勻的鼾聲戛然而止,變成了驚恐到極致的倒抽氣。他像被燙到的蚯蚓,手腳並用地從牆角陰影里翻滾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向門口。
途中還絆倒了一個翻滾的混混,最終狼狽不堪地癱倒在門檻外的泥地上,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窗外,不知哪家餓得睡不著覺的孩子,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哼唱起一首走了調的、關於糖塊的童謠。
那稚嫩而渴望的旋律,飄飄忽忽地鑽過破屋的縫隙。
與屋內滋滋的腐蝕聲、微弱的瀕死哀鳴、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交織成一首詭異絕倫的安魂曲。
林恩把那把冰冷的匕首插進自己腰間用破布條臨時充當的束帶里。
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走向牆角那堆藥材。
在一堆礦石和乾草根下面,他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個用破油紙小心翼翼包著的小東西。
打開油紙,裡面躺著一小塊拇指大小、顏色渾濁、邊緣還有些融化痕跡的劣質麥芽糖。
這是他上次幫屠夫磨刀,對方心情好,隨手丟給他的打賞。他一直沒捨得吃。
林恩捏起那塊小小的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濃烈的焦臭和酸腐味中,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甜膩氣息,頑強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珍惜地伸出舌尖,在那塊渾濁的糖塊上,輕輕地舔了一下。
一股粗糲的、帶著點焦糊味的甜意,瞬間在舌尖炸開,蠻橫地沖淡了口腔里瀰漫的血腥和酸腐。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