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南的新民區內,數十條新鋪的碎石街道筆直規整。
葉無忌領著眾人拐進一座帶著小院的紅磚瓦房。院牆齊胸高,院落里打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整齊堆放著劈好的柴禾與幾麻袋黑石炭。
推開厚實的松木屋門,一股混著泥土氣的溫熱暖流撲面而來。
屋內地上鋪著壓平的青磚,正房靠牆盤著一盤寬大的火炕,底下地龍燒得正旺。
一名三十來歲、瘸了一條腿的鐵匠正帶著婦人與兩個幼童在屋內收拾雜物。見到一身青袍的葉無忌進門,鐵匠手裡的竹掃帚啪嗒掉在地上,拉著妻兒便撲倒在磚地上。
「小人趙鐵柱,叩見統轄老爺!」漢子把頭磕得咚咚響,「謝老爺賞下這般神仙住的暖屋,小人一家老小這條命,往後全賣給衙門了!」
段明珠扶著包紮好的右肩站在門檻外,美眸在屋內掃視。
屋頂橫樑粗壯,牆面抹著平整的水泥,連寒風都透不進半分。火炕上鋪著嶄新的蘆葦席,兩個臉蛋通紅的孩童正縮在炕頭,眼裡滿是對溫飽的安詳。
段明珠走到葉無忌身側,壓低聲音道:「葉無忌,你是不是銀子多得沒處花了?大理國中,便是善闡府的富商也住不上這等不漏風的磚瓦房。這漢子不過是個殘廢鐵匠,你給他吃飽肚子已是天大恩德,何必耗費上好磚石給他蓋這等宅子?在大理,賤民若住這等宅院,早被管事抽斷了脊梁骨。」
葉無忌轉過頭,看著她那張明艷張揚的臉蛋,慢悠悠道:「郡主娘娘,在大理,奴隸若是造反,你們得派兵去鎮壓,耗費的錢糧夠蓋幾百間這樣的屋子?趙鐵柱雖然瘸了一條腿,但他一手淬火的手藝在川西數一數二。他住在暖屋裡,心裡踏實,每天能給我多打五把精鋼槍頭。他的兒子吃飽了飯,十年後就是我灌縣披甲陷陣的死士。民不安,軍怎麼固?」
段明珠面色微怔,紅唇微張,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她自幼生長在白蠻王府,見慣了皮鞭與徭役,何曾聽過這等治民之論。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沒個正形的青年,她心口微跳,眼底原本那份大理皇室的傲氣,不知不覺又褪去了幾分。
走出小院,商稅總管錢大富早已提著長衫下擺,滿頭大汗地小跑過來。
「哎喲,統轄您可算回來了!」錢大富躬著身子,笑得兩頰肥肉亂顫,「按您的吩咐,中央主街兩側的三百間商鋪全建成了!您快隨小人去瞧瞧!」
眾人穿過一道牌樓,拐入商業大街。
眼前景象讓黃蓉也微微有些側目。寬達六丈的幹道兩旁,全是一水兒的雙層紅磚樓閣。
雖然年關將至、大雪初霽,街面上卻人流如織。幾個大理來的客商正操著生硬的官話,在布莊前爭搶灌縣產的厚麻棉布;街角的大酒館裡飄出一股股濃郁醇厚的燒刀子酒香,隔壁的食肆中更是翻滾著麻辣鮮香的火鍋底料熱氣,引得過往漢子直咽口水。
「好濃的牛油香氣。」黃蓉抽了抽精巧的瓊鼻,美眸中泛起幾分笑意,「臨走前你折騰出來的那個麻辣燙鍋,倒真讓這胖子做成買賣了。」
「那是自然,民以食為天。」葉無忌伸手捏了捏下巴,朝錢大富問道,「城裡現在有多少外來商號入駐了?」
「回統轄,成都府來了八家,敘州來了四家,連利州路的糧商都悄悄派了掌柜過來!」錢大富滿臉紅光,低聲道,「他們原想壓價收咱們的燒刀子和白鹽,程姑娘硬是一文錢沒降,全按原價定契。如今光是鋪面租金和商稅,縣庫每個月就能進帳四千兩現銀!」
「做得不錯。」葉無忌拍了拍錢大富的肩膀,「開春之後,把西側的馬市也規整出來。大理那邊的馬幫很快就會帶滇馬過來,到時候我要讓整個川峽四路的商賈,全跑到灌縣來掏銀子。」
一行人邊走邊看,不多時便來到了城郊的溫室大棚區。
幾排巨大的泥夯長棚橫臥在雪地中,長長的竹節煙囪筆直豎立,正向外吐著淡淡的白氣,空氣中沒有半點刺鼻的煤煙味。
推開厚重的草簾木門,棚內潮氣升騰,溫暖如春。
原本應當在初春才能見到的綠意,此刻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整片黑土。一畦畦嫩綠的小青菜長勢喜人,旁邊還有幾排青翠欲滴的蒜苗。
梁伯鈞正領著幾個老農在土壟間澆水,見葉無忌進來,連忙在麻布圍裙上擦著雙手迎上前。
「統轄!您瞧瞧這水靈勁兒!」梁伯鈞咧著大嘴,滿臉得意,「老司空改的泥胎煙道絕了,一點菸氣都不漏,地溫升得快得很!三天前,頭茬小青菜剛割下來,足足有八百斤!」
「按我交代的辦了?」葉無忌挑眉問道。
「辦得妥妥噹噹!」梁伯鈞嘿嘿直樂,「小人挑了最鮮嫩翠綠的整整兩筐,底下鋪著濕棉布,用快馬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去了成都府李文德的按察使衙門!算算路程和時辰,李文德今天晌午剛好能在飯桌上見著那口綠菜!」
楊過在旁聽得失笑出聲:「師兄,大雪封山的時節,成都府連那些世家大族都只能嚼醃鹹菜和干肉。你給李文德送兩筐水靈靈的鮮青菜過去,他怕是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段明珠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送菜給他做什麼?那李文德不是你們的死對頭麼?」
「送菜,是為了讓他睡不著覺。」葉無忌隨手揪了一根嫩蒜苗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笑道,「他以為咱們在山裡縮著挨餓受凍,正盤算著開春怎麼調兵來打。突然收到這麼兩筐青翠蔬菜,他腦子裡只會犯嘀咕,摸不清咱們灌縣到底有多少底牌,更不敢輕舉妄動。」
段明珠看著他那副狡黠的模樣,輕啐了一口:「滿肚子壞水,誰若是做了你的對頭,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走出暖棚,眾人徑直穿過兩道重兵把守的鐵柵門,來到了戒備最森嚴的後營軍械坊。
尚未進院,叮叮噹噹的打鐵撞擊聲與風箱呼嘯便不絕於耳。司空絕赤著精壯的膀子,正掄著重錘將一塊燒紅的精鋼反覆摺疊鍛打,火星濺落一地。
「司空前輩,身子骨挺硬朗啊。」葉無忌揚聲笑道。
司空絕停下鐵錘,剛要說話,內側廂房的厚木門猛然被大力推開。
唐婉兒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青絲,臉上橫七豎八抹著黑灰,風風火火地從屋裡沖了出來。她上身穿著一件緊窄的鹿皮小襖,因多日熬夜勞作,腰身更顯纖細,飽滿的胸口隨著急促的喘息劇烈起伏,那張原本白皙明麗的面龐上滿是倔強與興奮。
她右手之中,赫然抓著一把通體泛著冷硬鐵光、結構極其緊湊的短弩。
唐婉兒直接越過眾人,快步衝到葉無忌面前站定,連基本的禮數都懶得做。
她冷哼一聲,左手從腰間摸出一個長條形的生鐵方盒,對準短弩下方的卡槽用力一推。
咔噠一聲脆響,方盒嚴絲合縫地咬死在機括內。
「姓葉的,你先前在大堂上說誰拿精鐵練手玩耍呢?」唐婉兒揚著尖俏的下巴,語氣滿是挑釁,「按你說的活動彈匣路子,姑奶奶帶著司空老頭熬了整整十二天,把這十連發活動匣袖弩造出來了!單手扣懸刀,十步之內連發十矢,換匣只需兩息!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好字來,往後機關坊的鐵料,一兩你都別想剋扣!」
葉無忌眼前一亮,伸手從她手中接過短弩。
入手頗沉,約莫有四斤重,通體用摺疊鍛打的精鋼打造,機簧打磨得極為光滑,握柄處甚至貼心地包了一層防滑的熟牛皮。
「拿靶垛來。」葉無忌顛了顛弩身。
兩名兵卒迅速在二十步開外立起一塊掛著雙層生牛皮的厚實木靶。
葉無忌平舉短弩,食指搭上懸刀,混沌真氣微運,毫不遲疑地連連扣動。
嘣嘣嘣嘣!
一陣密集刺耳的機簧爆響在小院中炸開。
十道烏黑的寒芒如同一條連貫的黑線,在半空中撕裂風雪。
篤篤篤一陣悶響,二十步外的木靶劇烈晃動,十支特製的破甲短鐵箭全部精準釘在靶心,箭尾的白羽還在急速震顫。
箭尖不僅完全穿透了兩層堅韌的生牛皮,甚至將後方兩寸厚的松木板直接洞穿,箭頭在木靶後方透出半截。
葉無忌左手大拇指在卡筍上一按,空彈匣順勢滑落,隨後右手翻轉,順手將腰間備用彈匣咔噠一聲拍入卡槽。
整個過程順暢利落,耗時不過兩息。
楊過眼中精光暴漲,上前摸了摸被射穿的木板,讚嘆道:「好霸道的力道!二十步內,哪怕穿著步人甲,這一匣箭打上去也能把人射成篩子!」
站在後方的段明珠臉色徹底變了。
她本身就是用弓的好手,深知軍中硬弓上弦有多耗費氣力。尋常神臂弓威力雖大,但裝填極慢,近身廝殺根本派不上用場。
而眼前這把小巧的鐵弩,竟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傾瀉十支破甲箭,換彈匣更是快得讓人防不勝防。
若是在狹窄的山道或者城牆甬道內,數百名灌縣士卒手持這種連弩齊射,大理那些身穿皮甲的土兵和騎兵,恐怕連衝到跟前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徹底掃成碎肉。
段明珠看著神態自若的葉無忌,後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她終於明白,為何葉無忌敢在大理皇宮當著相國高泰祥的面肆無忌憚地掀桌子。這個男人手裡握著的這些殺器,已經遠遠超出了當今天下各方勢力的認知。
「唐大小姐,這次算你立了大功。」葉無忌收起短弩,笑眯眯地打量著唐婉兒灰撲撲的小臉,「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唐婉兒白了他一眼,傲嬌地偏過頭去:「誰稀罕你的賞賜。先給我撥五萬斤上好精鐵,再把西跨院那座大庫房劃給我做研製坊,少一斤生鐵,我帶著圖紙回唐門去。」
「給,要多少給多少。」葉無忌大笑,轉頭看向司空絕,「司空前輩,召集所有熟練鐵匠,停下所有農具打造。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兩百把同樣的短弩,裝備給楊過的騎兵營!」
「得令!」司空絕抱拳大喝。
暮色四合,縣衙後堂內燈火通明。
幾盆燒得通紅的黑石炭將整座屋子烘烤得暖意融融。巨大的圓木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不僅有剛割下來的鮮嫩小青菜炒臘肉,還有大理運回來的風乾臘牛肉、大盤燉羊肉,以及兩壇開封的六十度烈酒燒刀子。
洪七公早早坐在主位旁,懷裡抱著個粗陶大碗,抓著大塊臘牛肉嚼得滿嘴流油,時不時灌上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發出滿足的咂嘴聲。
柳素娘穿著一身嶄新的湖綠色對襟棉襖,身段豐腴柔美,腰肢纖細,低眉順眼地坐在葉無忌身側。她挽著利落的婦人髮髻,雪白修長的脖頸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伸出一雙溫軟白皙的玉手,動作極其輕柔地替葉無忌解下沾著塵土的青色外袍,換上一件寬鬆舒適的藏青色家常軟袍,隨後又端起溫熱的醒酒湯,小心翼翼地遞到青年唇邊。
「大人,路上受累了,先喝口熱湯暖暖胃。」柳素娘聲音軟糯,眼角眉梢滿是順從與依戀。
葉無忌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順勢在桌底下輕輕捏了捏她豐潤的大腿,低笑道:「還是素娘知冷知熱。」
柳素娘俏臉飛起兩抹紅霞,身子微微發顫,卻順從地沒有躲開,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而在圓桌另一側,氣氛卻顯得有些微妙。
程英換了一襲月白色的素雅長裙,神情清麗端莊,慢條斯理地用象牙筷替黃蓉布菜。
段明珠則坐在程英身旁,身上那襲深紫色的胡服勾勒得胸前曲線極為惹眼,即便右臂吊著夾板,周身的皇族貴氣依舊絲毫不減。
段明珠單手端起酒碗,看向程英,挑眉道:「程姑娘,這一個月你在灌縣操持內務,確實辛苦。不過無忌在大理歷經血戰,九死一生,若非本郡主調動三千舊衛在建昌關拼死策應,他恐怕很難全須全尾地回來。這碗烈酒,我替無忌敬你操持後方之功。」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將葉無忌的安危全攬在了自己身上,隱隱透著一股生死與共的親近。
程英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清茶,語調清潤柔和:「郡主言重了。統轄在外征戰,護衛一方平安,乃是男兒本分。灌縣是統轄的根基,亦是我的家。守好家門、備足錢糧,本就是我分內之事,當不得郡主這聲謝。郡主遠道是客,身上又有重傷,還是少飲烈酒,免得傷了筋骨。」
段明珠鳳眸微眯,一口將烈酒飲盡,隨手將空碗扣在桌上:「客?我連鎮南王府的虎符都給了他,大理朝野皆知我是他的人,哪門子的客?」
桌上的氣氛頓時凝固了三分。
楊過縮在角落裡低頭猛啃羊腿,連大氣都不敢喘。
黃蓉坐在主位另一側,抿著唇角的笑意,左手托著香腮,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目光玩味地落在葉無忌臉上。
葉無忌頓感頭大,乾咳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肥嫩的臘肉塞進程英碗裡,又夾了一塊精瘦的羊肉放進段明珠盤中。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葉無忌翻了個白眼,毒舌道,「一個茶壺配幾個茶杯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們倆倒好,大冷天的非要爭誰是倒水的那個。趕緊吃飯,肉涼了油凝在一起,吃多了長一身肥膘,到時候看誰還抱得動你們。」
「噗嗤。」黃蓉忍不住笑出聲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程英耳根泛紅,夾起那塊臘肉默默吃下,不再言語。
段明珠也哼了一聲,咬了一大口羊肉,眼神卻狠狠颳了葉無忌一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原本一直埋頭大吃大喝的洪七公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隨手將手中的肉骨頭扔在桌上,扯起破爛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鬍子上的油漬與酒水。
老叫花子臉上的嬉笑之色在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驟然爆發出兩道攝人心魄的寒芒。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兩柄利刃般刺在葉無忌臉上,聲音低沉而有力:
「臭小子,別顧著在這跟女娃娃們樂呵。老叫花子聽說你在大理這些天,很是風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