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川北棧道寒風刺骨。
兩匹快馬踏著凍硬的泥濘疾馳。
跑在前面的那匹白馬上,小龍女披著一件月白大氅。
寒風掠過,帶起兜帽邊緣幾縷烏黑髮絲,露出她白皙精緻的下頜。
連續奔波三日,除了晚間在客棧稍作歇息,她幾乎沒有下過馬背。
山道上的泥點揚起來,可她那一身白衣依舊纖塵不染。
公孫綠萼伏在後頭那匹青鬃馬背上,臉色略顯蒼白,雙手被韁繩勒得發紅。
她大口喘著氣,雙腿內側早被馬鞍磨得火辣辣生疼。
可她抬眼看著前方那道清冷孤傲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喊出一聲苦。
她清楚自家師父的心思。
從絕情谷到白馬關,再折向南下,原本七八天的腳程,生生被壓了近半。
照這個奔頭,除夕那日,必定能趕進灌縣。
公孫綠萼咬住下唇,催動馬鞭,快步跟了上去。
……
同一時刻,灌縣衙門後跨院。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泥腥味、松脂焦味,還有菜籽油熬透後的焦糊氣。
長條木案上擺著幾個尺半見方的鐵盤底座。
賀三通頂著兩隻烏青的眼圈,乾瘦的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塊剛出窯不久的方塊陶字。
「大人,成了!您瞧瞧!」
賀三通聲音沙啞,帶著熬了通宵的疲倦。
葉無忌走上前,從他手裡拈起那枚指甲蓋大小的泥活字。
字塊表面呈現出青灰色,摸上去堅硬溫熱,反雕的「官」字筆劃清晰規整。
葉無忌拿鐵尺量了量邊角,又湊在燭火下細看。
「老賀,手藝沒落下。」
葉無忌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這泥字塊硬是夠硬了。
可是。
泥巴終究是泥巴。
要是水墨浸得多了,難保不會發脹鬆動。
不過眼下時間緊迫,哪能一口吃成胖子。
先湊合用著,總比雕整塊木板快上百倍。
「大人,昨夜趕製出兩千個常用字,按照您教的法子,在鐵框裡刷了松香和黃蠟。」
司空絕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油汗,提著一把平頭鐵鏟湊過來。
「唐姑娘熬的那鍋油墨真神了。桐油摻著菜籽油和生漆,往陶字上一刷,黑得發亮,半點不掉渣!」
唐婉兒靠在門邊,身上穿了件貼身的紫綾夾襖,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白晃晃的肌膚。
寬腰帶將她纖細的腰身束得極緊,顯得胸前弧度飽滿挺拔。
她雙臂環胸,斜斜瞥了葉無忌一眼。
「油墨是我熬的,火候足足盯了四個時辰。你那稿子若是寫得狗屁不通,可別白糟踐了我的成果。」
葉無忌笑了笑。
「放心,絕對讓全城人都看傻眼。」
書案後頭,珠簾微晃。
黃蓉身著一襲海棠紅繡花織錦長襖款步走出來。
三十餘歲的風韻在她身上盡顯無遺,長襖包裹著豐腴起伏的身段,腰肢向下延展出驚心動魄的寬窄變化,行步間裙擺翻卷,端莊中透著極撩人的熟美。
程英跟在黃蓉身側,穿一身淡青棉裙,身段苗條柔美,手裡捧著厚厚一疊新裁出來的白麻紙。
「無忌,排版對過了。」
黃蓉將寫好的底稿遞到他面前,眼波微動。
「案情通報寫得極為明白,周寶兒服鶴頂紅暴斃、周老漢受人指使拿山猴前爪誣告,樁樁件件,條理分明。」
葉無忌接過稿子,鼻端飄過黃蓉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他視線在紙面上掃過。
頭版最顯眼的位置,正是海里撈人油案的始末。
其後是縣衙明發的嚴懲告示,以及針對蓄意造謠者的懸賞緝拿令。
往下看,是一行特意加粗加重的大字:
「即日起至上元佳節,全城海里撈凡進店食客,鍋底肉料一律七折迎客。」
程英在旁輕聲開口,語調溫婉柔和。
「大人,後半版的城造規劃,我也按您的意思錄進去了。開春後招募流民修築南城大堤、開鑿引水渠,凡有力力夫,日結銅錢二十五文,管兩餐乾飯。」
「好,極好。」
葉無忌點了點頭。
「加上蓉兒對蜀中戰局的那篇白話時評,還有末尾那條『凡投遞市井奇聞、百工技法者,一經刊載,奉潤筆銀五錢至二兩』。排字,上墨!」
司空絕與賀三通立刻動起手來。
排字、刷蠟、微溫加熱平整字面。
唐婉兒調配的黑亮油墨被軟毛刷均勻掃在泥活字表面。
一張張白麻紙覆上去,硬木滾輪帶著沉重的力道壓過。
揭開。
字跡雖微有毛邊,但黑白分明,行距井然。
灌縣有史以來的第一份邸報,帶著淡淡的松脂香與墨香,落在了桌案上。
……
巳時剛過。
東街十字路口,人聲嘈雜。
昨日海里撈公堂驗骨的餘波尚未平息,街邊茶攤、米鋪前,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漢子交頭接耳。
「聽說昨兒個查出來是猴子爪?」
「衙門說是猴子爪就是猴子爪?誰知道是不是官府護短。」
「就是,昨兒個抬棺材的老漢哭得那麼慘,哪能有假……」
正議論間,街口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鑼響。
十幾個身穿皂色差服的衙役快步走來,懷裡全抱著厚厚的大捆白紙。
領頭的大嗓門差役將銅鑼敲得震天響。
「官府發文!灌縣首期民報!人人有份,分文不取!」
「免費發了!都來看啊!」
人群微怔。
「不要錢?」
「官府告示不都貼在照壁上麼?怎麼還挨家挨戶送?」
幾個膽大的閒漢圍了上去。
差役不由分說,給每人手裡塞了一張寬大厚實的白麻紙。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大半條東街人手一張,連沿街擺攤的小販手裡都被塞了一份。
聚寶茶樓前,十幾個大漢圍成一圈。
「趙帳房!你識字,快給大伙兒念念,這上面印的都是啥名堂?」
一個粗壯的屠戶一把拉住身旁穿長衫的乾瘦老者。
趙帳房推了推鼻樑上的玳瑁鏡,展開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紙張。
「這……這叫《灌縣民報》。」
趙帳房清了清嗓子,順著頭版的大字念了下去。
「東街周寶兒案詳勘!死者死於砒霜劇毒,非紅湯之過;所謂人骨,實為川南山猴前爪,骨質實心扁圓,有仁和堂老醫師與仵作畫押為證!」
「幕後黑手給銀百兩,欲毀我灌縣商道。縣衙明令:凡提供線索拿獲主謀者,賞銀五十兩!」
趙帳房念得抑揚頓挫,周圍圍觀的百姓聽得一愣一愣。
「我的天,五十兩賞銀?」
「連畫押仵作的名字都寫上了!趙老郎中我也認得,仁和堂的老字號,絕不會騙人!」
「我就說嘛!海里撈天天那麼多人吃,真要是吃死人,還能輪得到周寶兒一個?」
屠戶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那周老漢平時就不是個善茬,為了幾十兩銀子連親兒子的屍首都能刨開,真不是個東西!」
人群里的風向瞬間倒轉。
昨夜埋在心底的疑慮,被白紙黑字蓋著官印的條陳沖得乾乾淨淨。
「趙先生,底下寫的又是啥?那幾個大字看著眼熟啊!」
旁邊一個行腳挑夫指著中間那截方框問。
「你他娘,看啥都眼熟!」
趙帳房低頭一瞧,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這……這是海里撈做買賣的告示。上面寫著,從今兒起到正月十五,凡進店吃鍋子的,不論牛羊肉還是素菜,一律七折!」
「七折?」
茶攤旁邊,幾個裹著夾襖的年輕婦人和閨閣女子頓時豎起了耳朵。
「李家姐姐,七折是多少?」
「平日裡一盤上好肥牛要四十文,七折豈不是只要二十八文了?」
「當真便宜這許多!昨日嚇得我沒敢去,今日既然查明白了是冤枉的,那還有啥好怕的?」
「走走走,叫上翠兒她們,晌午便去東街那家占個位子!去晚了怕是連板凳都搶不著!」
幾個女子嘰嘰喳喳,挽著胳膊就往海里撈總鋪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本被圍堵砸門的東街海里撈,門前冷落的景象眨眼間消散,反倒排起了長隊。
茶樓二樓靠窗的雅座上。
幾個身穿綢緞皮袍的走商正圍著一張民報,神情凝重。
為首的是個專門從成都府倒騰生鐵和青磚的馬幫頭領,人稱薛大掌柜。
他手指死死按在報紙後半段,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薛大哥,你看明白沒有?」
對面的糧商壓低了聲音,呼吸急促。
「這上面寫著,開春後官府要在南城築長堤、修通往大理的官道,需用石灰萬斤、青磚百萬塊,還要徵集騾馬大車!」
薛大掌柜吸了一口旱菸,眼底泛起精光。
「葉統轄這是明擺著要把灌縣往大城裡造!你們瞧見沒有,這紙上連採辦的官價都標得明明白白,甚至承諾可以拿官鹽抵充貨款!」
「這可是潑天的利市啊!」
糧商咽了口唾沫。
「往常官府修路築堤,哪次不是層層盤剝,敲骨吸髓?這民報印成幾千份發在大街上,官家說出的話,全城人都看著,他賴不掉!」
薛大掌柜猛地將煙杆往桌上一磕。
「不等開春了!老子今下午就回成都,把手頭的現銀全換成石炭和生鐵運過來!誰先搶到官府的引條,誰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幾個商賈互相對視一眼,連杯中的熱茶都顧不上喝,抓起桌上的民報,急匆匆下樓奔向騾馬行。
而在茶樓陰暗的角落裡。
兩個落魄的年輕書生正捧著報紙末尾,眼眶微熱。
「賢弟,你看這行字……『凡投遞市井奇聞、百工技法、前線軍情者,一經刊錄,奉銀五錢至二兩』……」
「五錢銀子!夠咱們買兩斗精米、割兩斤肥肉了!」
青衫書生手都在抖。
他們自幼苦讀,可在戰亂年間,百無一用是書生,連替官府抄寫文書都爭不過老吏,飢一頓飽一頓。
「我這就回去寫!寫那年金兵南下我親眼見著的守城陣勢,還有川西的水文風土!」
「我也去!把老家莊稼治蟲的土方子全寫出來!」
兩人如獲至寶般將民報塞進懷裡,頂著寒風快步跑進巷弄。
整座灌縣城徹底沸騰了起來。
街道兩側,到處都能見到聚在一起聽人念報的百姓。
哪怕是不識字的老農和苦力,也拉著相熟的讀書人,一句一句地打聽上面的新消息。
「原來外頭蒙古韃子真的被打退了?」
「葉統轄手底下的兵真這般威風?」
「他娘的,等開春老子也送二娃去私塾認幾個字!要是能看懂這勞什子報紙,做買賣哪能讓人騙!」
喧囂議論聲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