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麼可能?」
周茂德額頭滲出了冷汗。
後頭圍觀的幾個糧行掌柜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拿手指敲、用腳後跟使勁蹬踩。
「硬的!真是硬的!」
「半點縫隙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澆出來的?」
柴進喜見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高聲喊道:「諸位莫慌!看著硬不算真本事,有些石頭看著光溜,內里脆如薄冰!大夥讓開,把大車拉上來!」
人群嘩啦一聲朝兩邊退開,留出中央大道。
四匹鼻孔噴著白氣的高頭挽馬被牽了出來,後頭套著一輛通體用生鐵加固、車輪外圈包著半寸厚熟鐵板的沉重大車。
車廂里,碼得齊齊整整的生鐵錠壓得粗壯的木軸發出吱呀酸響,整輛車沉重得宛如一座小山。
四個赤著膀子的趕車漢子手握長鞭,站在車旁待命。
柴進喜看向葉無忌,抱拳行禮:「葉統轄,小民得罪了。若是壓壞了路,車行分文不賠。」
葉無忌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你儘管放馬過來。若是壓出半道裂紋,本官方才的話依舊作數。」
柴進喜轉身,揮動大手:「走車!」
「駕!」
趕車漢子一聲暴喝,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四匹挽馬長嘶一聲,前蹄奮力揚起,肌肉虬結的後腿死死蹬著原先的泥濘輔道,龐大的車體轟然一震,鐵輪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重重滾上了深青色的水泥路面!
所有人的心口都提到了嗓子眼。
梁伯鈞甚至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當包著沉重生鐵板的車輪碾上新路的剎那,預想中泥塊崩飛、碎石碎裂的悶響完全沒有發生。
只有金鐵與極堅硬物體劇烈摩擦發出的清脆鏗鏘之聲。
噹啷!
噹啷!
萬斤重車在平整得沒有一絲坑窪的路面上飛速向前滾動。
原先在泥路上需要四匹挽馬拉得青筋暴起的大車,一上了這深青色的平整硬道,馬蹄輕快,鐵輪轉得順滑無比,甚至連車軸的吱呀聲都小了大半。
不過二十幾個呼吸的工夫,大車已經從東街這一頭,穩穩噹噹駛到了那一頭。
趕車漢子勒住韁繩,整座鐵車穩穩停在街尾。
「快!過去瞧瞧!」
周茂德顧不得儀態,撩起長袍下擺,發瘋一般狂奔過去,直接趴在方才鐵輪壓過的路段上。
幾十個掌柜也一窩蜂湧了上去。
沒有溝壑。
沒有斷裂。
兩道沉重鐵輪碾過的地方,除了兩行淡淡的水漬和極細微的白灰印子,整條青色大路宛如鑄鐵打就的地坪,平坦得叫人髮指!
「神跡……這是神跡啊!」
柴進喜幾步跑到路心,蹲下身撫摸著路面,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小民跑車二十年,從南陽走到大理,就沒見過這般平整的路!大車在上面走,省了一半的氣力!這要是鋪滿川西,什麼樣的重貨拉不過去?」
周茂德癱跪在地上,怔怔看著眼前的地面,麵皮漲得紫紅。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緩步走過來的葉無忌。
葉無忌在周茂德面前三步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看著他,語調平靜。
「周大掌柜,這路,可還入得了你的眼?本官要賠你多少銀子?」
周茂德渾身一顫,猛地以頭觸地,咚的一聲磕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
「大人折煞小民了!小民有眼無珠,不識神物!」
周茂德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哽咽。
「東街十三家商號,三千兩銀子,一兩不少,全數在此!求統轄大人大人不記小人過,收下這筆修路銀!」
圍觀的百姓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神路!真是神仙手段!」
「葉統轄當真是下凡的神仙!」
梁伯鈞站在一旁,看著狂歡的人群,兩行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滾落下來。
他顫巍巍轉過身,對著司空絕喃喃道:「老司……咱們成了……咱們真的成了……」
司空絕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抹了一把黑臉上的淚水與煤灰。
「哭個鳥!沒聽大人說麼,這才是百步長的一條道,後頭還有全城幾百條街等著咱們鋪呢!」
周茂德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膝行兩步,拉住葉無忌的衣擺。
「葉大人!小民還有一事相求!小民東街茶行後頭的貨倉大街,常年積水爛泥,運茶的大車陷進去就要折損幾百斤上等細茶。小民願意自掏腰包,額外再出兩千兩白銀,只求大人先派匠坊去幫小民門前那條街鋪上這深青神路!」
這話一出,後頭的幾個糧商、布莊東家頓時炸了毛。
「周茂德!你個老狗好生奸猾!」
「大人,小民城南米行出兩千五百兩!先鋪米市大街!」
「小民大車行出三千兩!大人,先修西門出城的大道,利民利軍啊!」
原本吵著要打官司索賠的商賈們,此時一個個紅著眼珠子,爭先恐後往葉無忌身前遞銀票,生怕落了後,自家鋪子門前排不上號。
葉無忌看著這群爭得面紅耳赤的商販,嘴角露出一抹極難察覺的笑意。
他抬了抬手,喧鬧的聲音立時壓了下去。
「諸位的好意,本官心領了。但修路是全城大政,必須由統轄衙門全盤統籌,先修主幹,後修街巷。主幹道路統轄府出銀子,街巷門前則各自出資,想修的修,不想修的不修。想修的將銀錢按規矩登帳入庫,誰若敢私下塞銀子插隊,取消鋪路資格!」
程英立即上前,捧著帳冊與硃砂筆,開始當場清點登記各商號的認捐銀兩。
一疊疊蓋著通泰錢莊印鑑的銀票落入案頭,不到半炷香功夫,認捐總數已經突破了八千兩。
黃蓉走到葉無忌身側,那雙聰慧過人的眼眸中光華流轉。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扯了扯葉無忌的衣袖,低語道:「無忌,這一仗打得漂亮。不僅把商賈的心思全攏過來了,這白花花的現銀一入庫,開春以工代賑的底氣就徹底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