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人的高呼聲匯聚在一起，撕破了濃重的夜幕，在黑石峽與玉壘山之間迴蕩。
那是從絕望深淵中爬出來的生靈，對賜予他們新生之人的敬仰。
楊過站在葉無忌身後，按在玄鐵重劍劍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少年英氣勃發的臉上，滿是難掩的震撼。
他曾隨郭靖守衛襄陽，見過襄陽軍民對郭靖的敬仰，但那更多是對一代大俠的崇敬；而眼前這數萬人對葉無忌的叩拜，卻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圖騰崇拜。
那是對一個能給他們糧食、屋舍、尊嚴與性命的雄主的臣服。
段明珠站在風中，原本潑辣的眼眸里泛起一層水汽。
在大理，高氏專權，百姓視官兵如豺狼虎豹，即便是段氏皇族出巡，平民也是低頭畏懼退避。
她何曾見過萬民自發跪拜一個年輕官長？
她轉過頭看著葉無忌清俊的側臉，心底那份情愫與歸屬感，前所未有地熾熱起來。
黃蓉靜靜佇立，水藍色的長襖在寒風中微微翻飛。
她看著眼前這壯闊的一幕，又看向身側神色平靜的葉無忌，心中五味雜陳。
她輔佐葉無忌大半年，深知這個平日裡口花花、甚至有些潑皮做派的年輕男人，骨子裡藏著何等可怕的意志與算計。
他築城屯田，研製水磨機，打通鹽商通道，看似為了自保割據，但落在這數萬黎民身上，便是實打實的活命大恩。
「得民心者得天下……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卻被這混帳用最世俗的法子做成了。」
黃蓉在心底低低嘆息，嘴角卻漾起一抹驕傲。
站在葉無忌身旁的小龍女，身子微微震顫。
她低頭看著黑壓壓跪拜在雪地里的人群，那些沾著泥濘的破襖，那些凍裂的雙手，那一聲聲竭力嘶吼的感恩，衝擊著她那顆常年居於古墓、清冷枯寂的心。
她忽然明白了，為何葉無忌不能留在終南山的活死人墓里陪她一生。
這個男人不僅屬於她，不僅屬於古墓，他肩上扛著這數萬人的生死禍福。
小龍女側過臉，凝視著葉無忌。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葉無忌冰涼的手背上，輕聲道：「他們敬你，我也敬你。」
葉無忌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膛中翻騰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緩緩上前一步，走到城樓台階的最上方。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在先天功與混沌真氣的催動下，字字如洪鐘大呂，清晰無誤地送入全城每一個人的耳畔。
「都起來。」
全場的高呼聲戛然而止。
百姓們抬起頭，仰望著高處的年輕人。
「今夜是除夕，除夕夜沒有下跪的規矩。」
葉無忌負手而立，青色長衫在風中鼓盪，「灌縣不是什麼世外桃源，外頭蒙古鐵騎在燒殺，朝廷的貪官在算計，各路門派在爭權奪利。但我葉無忌既然把你們領進了這道城門，分了你們土地，只要我這顆腦袋還在脖子上，就沒人能把你們當豬狗踐踏！」
他猛地抬手一指天際。
「想活命，就給我挺起脊樑！吃飽了肉，喝夠了湯，過了這個年，男人們修城練兵，女人們織布紡棉！我們要把灌縣鑄成一座銅牆鐵壁！」
長街上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為狂熱的呼喝：「誓死追隨統轄大人！」
梁伯鈞與司空絕早已熱血沸騰。
司空絕快步衝上城樓垛口，將手中的青竹巨筒架在城磚凹槽處，點燃了粗大的引線。
嗤嗤作響的火星在狂風中瘋狂跳躍。
全場數萬人的目光瞬間被那道火光吸引。
緊接著。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竹筒底部炸開！
強勁的氣流將城頭的積雪震得漫天飛揚，一道熾熱耀眼的白色火柱如同一柄撕裂蒼穹的利劍，直直插向百丈高空！
那道火柱升空的速度極快，帶著尖銳刺耳的呼嘯聲，轉瞬便沖入了灰沉沉的雪雲邊緣。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剎那。
「轟隆！」
整座灌縣的上空猛然炸裂！
那不是尋常爆竹沉悶的微響，而是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
緊接著，無數道金紅相間的流光從半空中轟然散開，化作一朵方圓數十丈的巨大火傘，將漆黑的夜空徹底照亮！
火光之中，白礬與雄黃化作了耀眼的碧綠與熾紫，細碎的鐵屑如同一場傾盆而下的金色暴雨，在風雪中盤旋灑落！
整座城池瞬間被鍍上了一層璀璨奪目的金光。
房屋瓦檐上的積雪、城頭黑甲軍士的鐵盔、長街上數萬百姓仰起的面龐，全都在這片漫天神火的映照下顯露無遺。
小龍女仰起頭。
那張絕美清冷的面容完全被斑斕的火光浸潤，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漫天墜落的金色火雨。
她常年生活在黑暗陰冷的古墓，見過最亮的光景不過是墓穴縫隙中透入的殘月。
她從未想過，人間竟能有如此壯麗熾烈、奪天地造化的景象。
她下意識地朝葉無忌身旁靠了靠，溫熱的肌膚隔著棉袍緊緊相貼。
「真美。」
小龍女低聲呢喃，聲音輕柔如夢囈。
葉無忌側過頭，看著她那被火光照亮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痞氣而溫柔的笑：「沒你美。」
小龍女耳根微熱，卻沒有像往常那般避開，只是將頭輕輕靠在葉無忌的肩頭。
漫天的煙火接連升空。
司空絕帶著工坊匠人，將準備好的數十隻新式煙花依次點燃。
赤紅、金黃、翠綠、幽紫的光芒在灌縣上空輪番綻放，雷鳴般的震響連綿不絕。
城樓下，百姓們歡呼雀躍，孩童們指著天空拍手大叫，將士們擂響了戰鼓，蒼涼雄渾的鼓聲與璀璨的神火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川西城池化作了不夜之城。
黃蓉退後半步，站在城樓陰影處。
她看著城頭上相依而立的葉無忌與小龍女，又看了看旁邊興奮得揮舞拳頭的段明珠，嘴角浮出一絲苦笑，但那抹苦澀轉瞬便被釋然替代。
她走到楊過身側，低聲道：「過兒，工坊造這煙火的方子，你可看明白了？」
楊過一愣，隨即正色點頭：「郭伯母，師兄前日吩咐過我，這推力藥管的配比，梁伯鈞已經記在暗冊里了。開春之後，騎兵營要試著給每匹戰馬配兩具縮小版的手擲火筒。」
黃蓉微微頷首，美眸中透出深沉的睿智：「蒙古人的回回炮天下無雙，但他們靠的是笨重器械。無忌弄出的這東西輕便迅捷。當真是舉世無雙。。」
城頭正中央，漫天火雨漸漸斂去光華。
最後一縷火星在風雪中湮滅，夜空重新歸於深沉的墨黑。
寒風呼嘯吹過，空氣中瀰漫著刺鼻濃烈的硫磺焦味。
葉無忌攬著小龍女的肩頭，目光穿過城牆垛口，望向北方黑石峽那片漆黑險峻的山脈陰影。
熱鬧看完了，守歲也到了子時。
萬民同樂的狂歡背後，是亂世更為猙獰的獠牙。
落鷹崖的大雪崩封得住劍門關一時，封不住天下大勢。
但只要自己還在一天，就一定護他們安全。
「龍兒。」
葉無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中女子。
小龍女抬眸：「嗯？」
葉無忌抬手，極為自然地在她挺翹渾圓的臀上輕輕拍了一記，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
小龍女身子微微一繃，清冷的眸子裡浮現出一抹羞怒，低聲道：「葉無忌，你又胡鬧。」
「咳……這是咱們終南山的傳統禮數，叫辭舊迎新。」
葉無忌厚著臉皮咧嘴一笑，隨即握緊她柔軟無骨的玉手，神色在漫天飛雪中變得沉凝如鐵，「外頭太冷，你的內傷還沒好透。走，回房去，今夜為夫給你護法行功，順這些時日欠你的大事，一件一件給辦紮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