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清晨,厚重棉簾外的積雪落得無聲無息。
暖閣內的大銅盆里,炭火換了三次,烘得滿室如春。
小龍女裹在寬大的蜀錦軟被裡,雙眸微闔,呼吸均勻綿長。
她如瀑青絲散在枕席間,被角滑落半寸,露出半截雪白如玉的香肩與纖細鎖骨,那抹白晃得人眼暈。
經昨夜一番折騰,她原本蒼白的面龐泛著淡淡紅暈,唇色飽滿嬌嫩,蜷在榻上,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嬌憨。
葉無忌輕手輕腳跨下床榻,低頭看著那抹誘人的雪白,喉結滾動了一下。
昨夜軟玉溫香在懷,換作尋常富家翁,怕是連床都捨不得下。
但他腦子清醒得很,溫柔鄉從來都是英雄冢。
外頭數萬張嘴等著吃飯,黑石峽北面的蒙古騎兵磨刀霍霍,自己稍有懈怠,如今擁有的安穩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他扯起被角,替小龍女掩嚴實,取過架子上的青布棉袍披上,束緊腰帶,推門走出後院。
前院早早就熱鬧起來了。
院壩里的雪被掃成兩堵整齊的雪牆,十幾個身披重甲的糙漢正搓著手呵氣。
領頭的是楊過,少年一身勁裝,精神抖擻。
在他身後,站著神機營統領陳鐵錘、步軍前營校尉周通海、馬軍巡檢石保吉,以及十幾個從各營提拔上來的哨官。
這些人在刀山血海里爬出來,身上那股子彪悍血氣,哪怕穿著過年的新衣裳也遮掩不住。
見到葉無忌邁步出來,眾人齊刷刷躬身抱拳。
「屬下給統轄大人拜年!」
聲音粗獷洪亮,震得廊檐下的積雪簌簌直落。
葉無忌咧嘴一笑,走下石階:「大清早的,嗓門這麼大,也不怕驚了街坊的懶覺。都免禮,過年不講那些虛禮。」
柳素娘端著一個沉甸甸的朱漆托盤快步走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顯身段的靛藍襖裙,腰身勒得極細,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團隨著走動輕顫,豐腴的身段在晨光里格外招人眼目。
托盤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紅封,裡頭裝的是實打實的官鑄銀錁子。
葉無忌抓起紅封,挨個往將領手裡塞。
「鐵錘,拿著。神機營去年辛苦,開春繼續給我盯著火藥坊,少出一絲差錯,多發半月餉。」
陳鐵錘捏著厚實的紅封,黑臉笑開了花:「謝統轄賞!大人放心,神機營要是掉鏈子,屬下提頭來見!」
葉無忌又塞給周通海和石保吉:「步卒操練別落下,戰馬的料豆必須摻足黑豆。開春化雪,誰的營頭拉胯,我扣光他的酒錢。」
「得令!」
發完了賞錢,將士們散去各營巡防。
楊過留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份冊子遞過來。
「師兄,各營的年賞和撫恤銀子昨夜全按下去了,弟兄們士氣極高。只是程姨剛才在前廳直抹汗,催你趕緊過去看帳。」
葉無忌收斂了笑意,抬腳往議事花廳走:「走,看看咱們兜里還剩幾兩碎銀子。」
花廳里燒著炭火,卻沒有後院那般暖和。
黃蓉坐在楠木大案後,一身水藍色的蜀錦窄袖長襖,襯得身段曼妙。
她生過女兒,腰肢雖細,胯骨與胸口卻生得豐盈飽滿,衣襟繃得極緊,端坐時自有一股從容大度、又讓人不敢直視的風韻。
坐在側首的段明珠則是一身利落的紫衣勁裝,領口敞開些許,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兩截筆直修長的大腿肆意搭在矮凳上,正拿著一柄短匕漫不經心地剔指甲。
程英坐在黃蓉身側,面前堆疊著厚厚三尺高的帳冊,臉色透著徹夜未眠的憔悴。
「無忌,你可算來了。」
黃蓉抬眸,鳳目微挑,嘴角含著幾分戲謔:「全城百姓都在念叨葉統轄是大菩薩,可菩薩手裡的香火錢,不消幾日可就要見底了。」
葉無忌在主位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溫茶抿了一口:「蓉兒,帳面虧空多少,直說吧,我受得住。」
程英將最上面的一本紅皮帳冊推到葉無忌面前,語氣溫婉,話卻戳心。
「統轄,這是年前各工坊與城防的匯總。入冬以來,修築黑石峽到灌縣主幹道的水泥路,原定商戶認捐三成,但主幹要通重炮車與輜重,路面加厚了整整兩寸,多耗了四千包水泥和數萬斤鐵條,統轄府貼補了一萬兩千兩白銀。」
葉無忌揉了揉太陽穴:「水泥路不能省,雨雪天運糧調兵,泥濘路會要命的。軍械坊呢?」
「軍械坊更甚。」
程英翻開另一頁:「司空絕按你的吩咐研製神機連弩與火藥投擲筒,廢鐵與焦炭耗費極巨。再加上新招募的兩千步卒安家費、甲冑打造、三千舊衛的冬衣與折色銀……縣庫現存的現銀,只剩一萬四千兩。」
段明珠手裡的短匕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柳眉倒豎:「一萬四千兩?灌縣如今管著近八萬流民,軍民加起來每天光是吃喝嚼裹要多少?這一萬多兩銀子,豈不是連下個月都撐不過去?」
黃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神色倒是平靜。
「明珠說的沒錯。開春之後,修補落鷹崖棧道要錢,春耕買耕牛種子要錢,楊過的騎兵營換戰馬更要錢。處處都是吃銀子的無底洞。無忌,你那個大同盛世的夢,得先過了眼前這一關。」
葉無忌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片刻。
他手底下確實有能賺錢的營生,但大多還在鋪攤子。
水泥坊產能在擴,方便麵作坊剛成規模,大棚蔬菜不過供給大戶。
「必須開闢新財路。」
葉無忌睜開眼,語氣堅決:「蓉兒,你腦子靈,商賈路數你最熟,你說怎麼弄。」
黃蓉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帶著成熟婦人獨有的嗔怪。
「早就替你盤算過了。指望地里的麥子,黃花菜都涼了。我同程師妹商量出四條路子。」
黃蓉坐直了身子:「方便麵如今在軍中名聲大噪,輕便耐放,撕開即食。關陝、川東的行商垂涎已久。這東西不能零散賣,由統轄府出面搞官營專賣,向各大商幫發引帖,每張引帖收兩千兩定銀,准他們在特定州府獨家發賣。」
段明珠眼睛一亮:「這主意好!那些商賈有的是銀子,買斷專賣權,他們爭破頭也願意掏。」
「水泥路也是同理。」
黃蓉繼續說道:「南街和貨棧碼頭的路修好了,商賈的車隊折損少了三成,他們嘗到了甜頭。開春要修西門到碼頭的貨運大道,讓沿街的米商、鹽商認捐,捐的多的,路口立生祠石碑,免半年入城厘稅。」
葉無忌擊掌贊道:「高明!商人重利,更重虛名,給他們立碑,他們搶著送錢。」
「還有你弄的那個海里撈暖鍋。」
黃蓉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如今成都府的達官顯貴冬日裡爭相包廂,每日流水不下百兩,分紅抽頭能頂不少虧空。後山的大棚反季韭黃和嫩瓜,專供各府衙門與駐軍大營,這筆銀子入春前能收割一茬。」
程英在一旁撥動算盤,脆響連綿不絕。
片刻後,程英抬起頭,輕舒了一口氣:「若是這四條財路全鋪開,引帖銀子先行收攏,兩月內能調集現銀四萬兩。省著點花,能勉強撐到入夏。」
花廳里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些許。
但葉無忌的眉頭依舊沒有完全舒展。
四萬兩銀子只是續命,灌縣要打造成銅牆鐵壁,需要的是海量的生鐵、銅料與戰馬。
段明珠看著葉無忌凝重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低聲道:「無忌,大理那邊你可別忘了。天龍寺之變後,我堂兄段祥興在宮中重掌實權,堂兄私下同我承諾過,大理最缺的是堅固城防與精良輜重。你手裡的水泥燒製法、方便麵配方,在他們眼裡就是神物。」
葉無忌眸光一閃,看向段明珠:「段祥興捨得拿什麼換?」
「滇馬、生銅、雪花銀,還有蒼山老林里的千年藥材。」
段明珠嘴角勾起一抹傲氣:「大理別的不多,礦山多的是。三斤精鹽或者五包方便麵換一斤生銅,堂兄巴不得明天就互市。」
這筆買賣極划算。
有了大理的生銅和滇馬,灌縣的軍械坊就能鑄造重炮,楊過的騎兵營也能迅速擴充。
黃蓉也點頭贊同:「互市可行。大理道路艱險,尋常輜重難運,但水泥技術只需派工匠過去傳授,方便麵則可用脫水菜乾和麵餅押運。商隊走建昌府舊道,由丐幫和大理舊衛沿途護送,原本兩月一個來回,如此這般半月便能走一個來回。」
葉無忌猛地一拍案沿:「好!就這麼辦!老梁帶幾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楊過派一隊精銳護送,年後初五,第一批商隊啟程南下!」
商議落定,眾人心頭的大石總算落下了一半。
段明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勁裝將她起伏的身段繃得緊緊的。
她轉過身,衝著葉無忌挑釁般挑了挑眉:「既然大事定了,葉大人昨夜欠的洗腳揉腿,打算什麼時候兌現?」
葉無忌嘿嘿一笑,正要回敬幾句葷話,花廳外突然傳來急促至極的腳步聲。
腳步聲沉重雜亂,帶著積雪飛濺的噗噗聲。
厚重的門帘被猛地掀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卷著雪沫直灌進來。
站在門外的是楊過。
此時的楊過滿臉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手裡緊緊攥著一封染著血跡的飛鴿傳書。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名渾身是血、右臂軟綿綿垂著的丐幫弟子。
那弟子嘴唇烏青,撲通一聲倒在門檻前,嘶聲喊道:「幫主!統轄大人!出事了!」
黃蓉霍然起身,案上的帳冊被寬大的袖袍帶落兩本:「慢慢說,何事如此驚慌?」
楊過快步走上前,將帶血的布條拍在楠木桌上,聲音發寒。
「師兄,成都府送往大理的運鹽車隊,在烏蒙山道被劫了!」
大廳內瞬間死寂。
段明珠臉色驟變:「烏蒙山道?那是高壽平用血契畫出來的商道,沿途全是大理段家的暗哨,誰敢劫官鹽?!」
「不是尋常山匪。」
那名倒在地上的丐幫弟子咽下一口血沫,慘然道:「是成都宣撫司的黑甲巡檢,整整五十車雪花白鹽,全被扣下了!」
弟子從懷裡摸出一面沾著黑血的銅牌,顫抖著遞上前:「領頭的人還傳了話……」
「傳了什麼話?」
葉無忌的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殺心大盛的前兆。
弟子伏在地上,聲音顫抖:「領頭的人說……大宋的鹽,大理蠻夷休想吃上一口。出了黑石峽,誰敢販私鹽,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