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竹葉沙沙,靴底踏過青石板,聲音極輕,最後停在冷香院的雕花木門外。
「小姨,弟子謝清商求見。」
門外的聲音清潤溫和,帶著晚輩特有的謙遜。
蘇晚棠身子微動,抬眼望向房門,低聲道:「清商?他怎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榻邊的葉無忌挑了挑眉。
謝清商?
這個名字,他倒是聽唐婉兒提過。那小丫頭說過,謝清商是她父親最器重的大弟子,平日裡白衣玉冠,腰懸玉笛,端的是一副名門正派的作派。
葉無忌扯了扯身上的青色勁裝,倚著床柱,似笑非笑地看向榻上的蘇晚棠。
「小姨,深更半夜的,你這冷香院倒是熱鬧。」他壓低聲音,「方才走了一條老狗,這會兒又來了個小白臉。」
蘇晚棠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斥道:「休得胡言!清商是門主的大弟子,為人知禮守節,豈是你能比的?」
說罷,她理了理身上的淺紫長裙,清了清嗓子,揚聲道:「清商,深夜來此,可有要事?我已經歇下了,若無急事,明日再說吧。」
門外,謝清商並未推門,只隔著門板長揖一禮。月色落在他身上,襯得白衣愈發端正。
「弟子深夜叨擾,實屬萬不得已。」謝清商語帶關切,「弟子方才聽巡哨師弟說,四長老帶人闖入冷香院。弟子唯恐四長老行事無狀,驚擾了小姨,這才匆忙趕來探視。小姨身子可還安好?」
蘇晚棠心中一暖。
門變以來,門中弟子大多投向唐不三、唐不四一邊,人人自危。唯有這個自幼看著長大的師侄,依舊恪守禮數,待她如至親長輩。
「我無事。」她放緩語調,「四長老已經退去,並未討到便宜,你不必擔心。」
門外的謝清商明顯鬆了口氣。
「小姨無事便好,否則弟子萬死難辭其咎。」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難掩的落寞。
「師父被困內門,九叔又遭人暗算……弟子無能,未能護住宗門。這些日子,弟子無時無刻不在掛念婉兒師妹。也不知她流落江湖,可曾受人欺凌,可曾吃飽穿暖,傷勢又是否痊癒……」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滿是深情。
「小姨,婉兒性情剛烈,最是受不得委屈。她孤身在外,若真遇上什麼兇險,弟子實在不知該如何向師父交代,更不知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蘇晚棠聽得心頭髮軟。
謝清商對婉兒的情意,她這個做小姨的自然清楚。兩人自幼相識,謝清商又是唐門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原本便是門主屬意的佳婿。如今唐門風雨飄搖,他仍舊一心牽掛婉兒,實屬難得。
「清商,你不必如此自責,婉兒她……」
蘇晚棠眼眶微濕,下意識便要說出婉兒已經回到蜀中,如今就在外門黑牢的消息,好讓他安心。
然而,話才出口半句,後背忽然貼上一具溫熱堅實的胸膛。
葉無忌不知何時上了軟榻。他從後方將她攬入懷中,一隻手臂橫過她的肩頸,掌心覆住她的唇。
「唔——」
蘇晚棠美眸驟睜,猝不及防地落入他懷裡。
掌心貼上她的唇瓣,溫軟的觸感令葉無忌指尖微頓。他俯身靠近,鼻尖幾乎擦過她泛紅的耳垂。
「唔……放開……」
蘇晚棠又驚又怒,雙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掙扎。
只是她體內寒毒初解,經脈尚且酸軟,那點力氣落在葉無忌身上,根本不值一提。
葉無忌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她圈得更緊。她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衣料,連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都聽得清楚。
方才在水底發生的一幕又掠過腦海,蘇晚棠頓覺羞惱交加,耳根迅速染紅。
這小賊,莫非瘋了?
門外站著的可是唐門大師兄!
「小姨?」
謝清商察覺到她話音中斷,疑惑道:「您方才說什麼?婉兒師妹怎麼了?」
葉無忌垂眸看著懷中的蘇晚棠。
她眸中含怒,眉間卻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哀求。葉無忌看得有趣,俯首貼近她耳邊,低聲道:「安分些。想救你九哥和婉兒,就照我說的做。告訴他你乏了,讓他離開。」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蘇晚棠身子輕顫,心中更是羞惱。
她狠狠瞪了葉無忌一眼。
葉無忌這才稍稍鬆開手,掌心離開她的唇,只以指尖若有若無地貼著她的臉頰。另一隻手仍環在她腰間,並未退開。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壓下紊亂的呼吸,揚聲道:「沒什麼,我方才只是氣血翻湧。清商,婉兒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過分掛懷。我今日確實乏了,你先回去吧。莫要在院外久留,免得引起三長老、四長老的疑心。」
門外沉默了片刻。
謝清商雖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輕顫,卻只當她久受寒毒,又剛與四長老衝突,氣血不穩也是常事。
「是,弟子遵命。」
他在門外躬身道:「小姨好生歇息,切莫憂思過重。只要弟子還在唐門一日,便定當護小姨周全。若有婉兒師妹的消息,弟子也會第一時間前來告知。」
「去吧。」蘇晚棠道。
門外傳來一聲輕嘆,隨後腳步漸遠,終於消失在冷香院外的竹林深處。
屋內重歸寂靜。
葉無忌仍從身後擁著蘇晚棠,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她掙了兩下未果,只得壓低聲音,咬牙道:「人已經走了,還不放開?」
「方才不是還叫我幫忙嗎?」葉無忌在她耳畔輕笑,「過河拆橋,未免太快了些。」
蘇晚棠側過臉,正好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兩人呼吸相聞,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她惱怒地道:「你若再胡鬧,我現在便咬死你。」
「你身子還沒恢復,哪來的力氣咬人?」
葉無忌說著,指尖在她唇邊輕輕一觸,隨即收回。
蘇晚棠臉色微變,立即偏開頭,低聲道:「無恥。」
葉無忌也不再逗她,鬆開手臂,翻身下榻。
「走吧,趁唐不四還沒回過神,先去救你九哥。」
蘇晚棠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冷冷道:「你方才若再放肆半分,便是救出九哥,我也要先給你下毒。」
「等你恢復力氣再說。」
葉無忌推開房門,回頭看她一眼:「現在,先想想怎麼進外門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