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冷香院外的竹林,謝清商臉上的溫良謙恭便一掃而空。
他腳步如飛,腰間玉笛隨風輕晃,徑直轉入後山禁地。避過兩處遍布機括暗弩的崗哨,一座三層閣樓依山而立,匾額上書「枯松閣」。
此處正是唐門三長老唐不三的居所。
謝清商推門而入。閣中未點燈燭,唯有一縷青煙自銅鶴口中裊裊升起。
暗處坐著一名乾瘦老者,灰白長髮披肩,手中把玩著兩枚精鋼鐵膽,碰撞間發出清脆聲響。
「大半夜不在房中用功,去冷香院做什麼?」
唐不三頭也不抬,聲音乾澀,如枯木相磨。
「回三長老,我去探了探虛實。」
謝清商走到案前,淡淡道:「四長老今夜按捺不住,擅闖冷香院,想取蘇晚棠的極寒之血為藥引,強行衝擊《千機毒經》第七層。」
唐不三手中的鐵膽一頓。
「老四這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蘇晚棠是鉗制唐仁的重要籌碼,豈能任他胡來?結果如何?」
「四長老碰了釘子,負傷而退。」
謝清商冷笑道:「不過,此事頗為蹊蹺。蘇晚棠隔門答話時聲音發顫,氣息紊亂,中途更是戛然而止,分明有人在房中制住了她。」
唐不三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在暗處泛著幽光。
「你是說,冷香院藏了外人?」
「十有八九。」
謝清商負手而立,從容分析:「蘇晚棠深居簡出,又身負陰絕毒體,尋常人觸之即死。那人既能潛入她的閨房而安然無恙,又能逼她出言遮掩。三長老以為,此人會是誰?」
唐不三將兩枚鐵膽重重按在案上。
「唐婉兒回來了?」
「除了她,沒人值得蘇晚棠冒此奇險。」
謝清商眼底閃過一絲狠色:「婉兒自幼與蘇晚棠親厚,手中又有掌門令。九叔被囚在外門黑牢,琵琶骨遭鐵索貫穿,日日受唐不四試藥。她若重返唐門,必會先與蘇晚棠接頭,再設法營救九叔。」
聽到「掌門令」三個字,唐不三麵皮抽了抽。
數月前,他們趁機發難,以雷霆手段將門主唐仁打入死牢。可唐仁那把老骨頭硬得很,寧死也不肯交代掌門令的下落,更不肯吐露開啟機關秘匣的九宮秘鑰。
沒有掌門令,他們縱然把持總舵,也無法號令散布蜀中各處的唐門外堂,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唐仁那老東西被關了三個月,日日受化功散折磨,竟還能苟延殘喘。」唐不三語氣陰冷,「若非你當初心狠手辣,咱們也沒這麼容易得手。」
謝清商嘴角一扯。
「三長老何必含沙射影?若非我接連三個月在師父的參湯中摻入百鍊絕脈蠱,悄然蠶食他的先天罡氣,憑你們兄弟二人的本事,硬闖內門不過是自尋死路。」
「當初說得清清楚楚:事成之後,內門機關典籍歸我,外門商鋪與暗器火器歸你們;門主之位由我來坐,你們安享太上長老之尊。三長老莫非想反悔?」
這樁弒師奪權的驚天陰謀,真正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這位素以溫良謙遜著稱的唐門大弟子。
唐不三嘿嘿一笑,聲音說不出的刺耳。
「清商師侄年紀輕輕,心腸卻比老夫還黑上三分。既然你胸有成竹,方才為何不直接闖入冷香院,將那隻小野貓和藏在房中的人一併拿下?」
「莽夫才會打草驚蛇。」
謝清商冷冷道:「唐婉兒既敢回來,必有所恃。她的暗器手法盡得師父真傳,若將她逼入絕境,來個玉石俱焚,毀掉掌門令,你我誰也別想如願。」
唐不三斂去笑意,微微前傾。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按兵不動,引蛇出洞。」
謝清商眼中儘是算計:「九叔便是現成的誘餌。唐婉兒若想救人,非去黑牢不可;蘇晚棠既是她的退路,也是她的軟肋。」
「三長老即刻傳令,抽調精銳,暗中封鎖黑牢。明面上卻要外松內緊,故意露出破綻,讓她以為有機可乘。」
唐不三略一頷首。
「此事不難。老四那邊呢?他若再去冷香院發瘋,壞了大局,又當如何?」
「四長老利令智昏,滿腦子只有他的《千機毒經》。」
謝清商眼中掠過厭惡:「你去警告他,掌門令到手之前,蘇晚棠若有半點閃失,我絕不與他善罷甘休。」
「天亮之前,我會尋個由頭再去冷香院,親自探明虛實。若那裡果真藏了人,正好關門打狗,一網成擒。」
唐不三盯著他看了片刻,撫掌而笑。
「好一招引蛇出洞。師侄算無遺策,唐仁收了你這個好徒兒,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成王敗寇,各憑本事罷了。」
謝清商撣了撣衣袖,轉身向外走去。
「三長老還是儘快布置為好。莫等魚兒咬了鉤,你的網卻還沒結好。」
白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唐不三臉上的笑意隨之散盡,神色陰鷙如鬼。
「養不熟的狼崽子……」
他低聲自語:「連養育自己二十年的恩師都敢下毒謀害。老夫若真信了你的鬼話,只怕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不三抬手,在案下輕叩三聲。
暗影中,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悄然現身,單膝跪地。
「門主有何吩咐?」
「去刑堂傳話,讓唐不四收起他的花花腸子。今夜冷香院之事,老夫暫且替他壓下;他若再敢動蘇晚棠,休怪老夫家法處置。」
「屬下領命。」
唐不三眯起眼睛,又道:「再抽調兩百名鐵甲衛,換上常服,潛伏在黑牢周圍的暗堡中。所有機括上弦,毒弩淬毒。」
「只要有人闖牢,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黑衣人抱拳領命,身形一閃,重新沒入陰影。
枯松閣重歸寂靜。
銅鶴口中的青煙被夜風一卷,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