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煙暗道深處,銅鏈擦過石槽,尖銳的摩擦聲在窄巷中迴蕩。
頭頂上方,重達萬斤的生鐵斷龍閘脫離卡榫,貼著濕滑石壁轟然墜下。這道閘門原是唐門先祖用來阻隔毒煙倒灌的死卡,一旦閉合,連只蒼蠅也飛不過去。
唐不三久等不到回訊綠牌,已然啟動了黑牢中的連環機括。
「糟了!」
唐婉兒低喝一聲,反手抽出腰間透骨短刺,足下一踏,便要將精鋼短刺插入兩側滑軌。
「叮!」
百鍊精鋼剛觸及鐵槽,便被萬斤重壓碾成兩截。火星四濺,撲了她滿臉。
生鐵閘門借下墜之勢,力逾萬鈞。縱是江湖一流高手,也不可能以血肉之軀硬抗,稍有不慎便會被砸成肉泥。這,正是唐門機關冠絕武林的底氣。
「退後。」
葉無忌背著氣若遊絲的唐烈,腳步未停。
他抬起右手食指,神色平靜。氣海之中,陰陽二氣隨陰陽輪轉功緩緩運轉。此前從蘇晚棠體內吸納煉化的極陰毒力,被他沿著少陽三焦經逼至指尖。
這一指沒有聲勢,只有一縷淡白氣芒劃破昏暗,直射石壁頂端的精銅齒輪。
氣芒細如髮絲,卻蘊含極寒之力。
勁氣鑽入軸承油槽,油脂轉眼結成白霜。飛速咬合的青銅齒輪頓時凝滯,機件彼此卡死。
呼嘯墜落的生鐵重閘,在距離地面三尺處戛然而止。
鐵閘懸在半空,仍在微微晃動,縫隙中不斷冒出白霧。
唐婉兒僵在原地,看了看厚達尺許的鐵閘,又看向葉無忌。
她自幼熟讀唐門機關譜,自然清楚,這等滑軌重閘一旦啟動,除非斬斷後方的精鋼主索,否則絕無可能阻攔。
葉無忌沒有以剛猛內力硬撼機括,而是以內力凍住軸承油路,以柔克剛,舉重若輕地化解了這場死劫。
「看傻了?」
葉無忌單手托穩唐烈,目光落在唐婉兒身上。她因急促呼吸而胸口起伏,那身破損的勁裝被汗水浸透,緊貼肌膚,勾勒出飽滿的曲線。裂開的領口露出一片白皙,在昏暗地道中格外惹眼。
「還不快鑽過去?這層冰霜撐不了十息。閘門若是落下來,大小姐這副好身段,便要壓成肉餅了。」
唐婉兒回過神,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卻紅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她嘴上不饒人,動作卻不慢,側過豐腴身子,貼著地面滑過閘門缺口。
蘇晚棠緊隨其後。她俯身鑽過鐵閘,鐵甲下的腰肢輕輕一折,白潤的長頸便落入葉無忌眼中。
葉無忌收回目光,躬身掠過,落地無聲。
眾人剛穿過鐵閘,後方軸承上的冰霜便承受不住重壓,碎成齏粉。生鐵巨閘轟然砸在青石板上,震得整條暗道碎石滾落。
退路雖斷,眼前卻豁然開朗。
穿過排煙暗道,前方是一座依山腹溶洞開鑿而成的石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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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嵌著青銅油燈,照亮中央數排朱漆藥架,以及十餘座巨大的煉藥銅鼎。空氣中滿是烏頭、砒霜與硫磺的氣味。
這裡,正是四長老唐不四的地下藥廬。
只是此刻,大廳一片狼藉。
「廢物!全都是廢物!」
一聲尖嘯劃破死寂。
大廳正中,唐不四披頭散髮,胸前纏著厚厚的白布,黑血已經浸透。他此前被葉無忌以混沌真氣重創臟腑,如今面容枯槁,雙目赤紅。
「啪!」
烏金軟鞭抽在一名青衣藥童臉上。
藥童皮開肉綻,伏地叩首:「四爺饒命!奴才已經把東偏廳三十六座藥臼全翻遍了,底座平整,確實沒有刻字!」
「滾去找!再找不到,老子把你丟進萬毒坑餵蛇!」
唐不四一腳將藥童踢開,氣得渾身發抖。
唐婉兒伏在岩壁拐角,探頭望去,五指緊扣短刺。
蘇晚棠貼近葉無忌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垂,低聲問道:「唐不四這是瘋了?」
葉無忌看著大廳中的殘局,低聲道:「他不是瘋了,是知道自己成了棄子。唐不三調動兩百鐵甲衛,還備下八牛弩與地火翻板,分明是要將黑牢連同裡面的人一併埋葬。唐不四身受重傷,藥廬又是他的根基。唐不三借除掉婉兒之名,順手也要清理掉這個親弟弟。」
豪門爭權,利盡則散。
唐不四掌管刑堂與毒藥,樹敵無數。唐不三要坐穩掌門之位,謝清商要藉機博取正統聲望,清洗唐門舊帳時,唐不四便是最合適的替罪羊。
唐不四久在權謀場中打滾,自然已經聞到了殺機。
他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在黑牢徹底封閉之前,找出老掌門唐仁藏在藥廬中的機關總圖。那張圖能操控唐門內外十二道生死防線。有了它,他既可以拿去和唐不三、謝清商談條件,也可以藉機逃出蜀中,另立門戶。
大廳內,唐不四踉蹌走到一尊半人高的玄鐵藥臼前,揮起鐵杖砸下。
「當!」
鐵屑飛濺,藥臼翻倒在地,露出黑沉沉的底座。
唐不四撲上前,用染血的衣袖擦拭底座。上面除了幾圈防滑螺紋,空無一物。
「沒有……還是沒有!」
他仰頭嘶吼,聲音沙啞如梟:「唐仁,你這老不死的東西,到底把圖藏在哪裡?唐不三,謝清商,你們兩個白眼狼,想踩著老子的屍骨坐上掌門之位?做夢!」
他罵個不停,揮杖砸碎旁邊的紅木藥架。珍貴藥材散落滿地。
伏在葉無忌背上的唐烈費力睜開眼睛,借著昏黃燈光看清大廳,隨後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石台。
那裡沒有玄鐵大臼,只有一口三寸見方的青玉藥臼。臼身爬滿青苔,裡面還插著一根搗爛的枯草,看起來不過是藥童隨手丟棄的雜物。
「老掌門……當年……最喜青玉……」
唐烈喉頭滾動,聲音細若蚊蠅:「機關總圖的十二字真言……刻在玉臼內壁……不在底下……」
唐不四自以為聰明,滿廳砸那些沉重名貴的鐵臼銅鼎,卻把真正的秘藏當成了廢物。
唐婉兒眼中的殺意驟然凝結。
昔日折磨九叔、給父親下毒的仇人就在眼前,如今又身受重傷,已是強弩之末。她胸中殺機翻湧,深吸一口氣,雙足微曲,手中幽藍短刺泛起寒光。
下一刻,她便要掠出陰影,取唐不四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