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隆帝聲威凜凜,
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
在場年輕武將聽得熱血澎湃,方才被敲打,此刻又受重託,
這般恩威並施、收放自如的用人之術,
實在高明。
賈琦也裝模作樣地拱手應和,
心中卻暗罵慶隆帝沒安好心。
說什麼收復山河、心念百姓——
若真在乎燕雲百姓的死活,又怎會忍了這麼多年和談?
燕北這地方向來窮苦。
錢糧物資全靠別的州郡接濟。
它最大的用處就是當個軍事要塞、打仗時的緩衝帶。
在慶隆帝這種不懂兵事的人眼裡,
燕北簡直可有可無!
他這會兒突然想收回燕雲十六郡,
無非是想借這事收買人心,拉攏一幫有抱負的人。
要是真成了,
慶隆帝就能憑著收復疆土的功勞,聲望蓋過太上皇,
順理成章坐穩皇位,堵住別人的嘴。
就算皇長孫元胤有太上皇撐腰,也動搖不了他。
要是收不回來呢?
慶隆帝也能借這機會招攬大批人才和世家子弟,
顯示自己勵精圖治、收復河山的決心,
還能趁機重組北方兵馬。
往後照樣能贏得更多世家大族的支持。
話說得好聽,
其實還是因為慶隆帝和太上皇斗得太兇,
已經撕破臉了。
聽說在宮裡,
連妃子的封號賞賜,兩個皇帝都要爭一爭,
就差當面吵起來了。
太上皇年紀大了,皇長孫元胤也漸漸長大,
三條龍在一個朝堂上,
**只會越來越猛。
不過就像魚販子說的:風浪越大,魚越值錢!
那天晚上,
士兵們把提前從集市買來的野味收拾乾淨,
慶隆帝和官員們擺酒設宴。
他說了不少鼓勵的話,
聽得那些武將又激動又惶恐。
夜裡,
慶隆帝把寶馬「夜照玉獅子」賞給了賈琦,
惹得不少人眼紅,卻只能幹瞪眼。
忠順王那幫人臉色更是難看。
賈琦自己也納悶:
明明啥也沒做,怎麼就得了頭彩?
還被慶隆帝當眾誇了一通,
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深夜,
賈琦帶著親兵在營地周圍巡視,
順便試試這匹馬的能耐。
夜照玉獅子果然名不虛傳——
渾身雪白,四肢和肋下長著旋狀毛髮,
像龍爪似的。
它比一般北地馬更高大強壯,
跑起來蹄聲如雷,載著賈琦仍快如閃電,
賈琦心裡暗暗稱奇。
剛回到營門口,
一個小太監上前行禮:
「奴才拜見侯爺!
娘娘請您過去一趟,勞您移步。」
娘娘?
這回春獵,皇帝帶了不少妃嬪,
但她們都由太監宮女伺候著,
哪怕他是禁軍統領,也不能隨便看到皇帝妃嬪的臉。
這是規矩。
就像《紅樓夢》里寫賈元春回家省親那樣。
賈元春出宮時,路上全是太監和士兵,嚴禁百姓經過,連街道兩旁都用杏黃綢子遮得嚴嚴實實,外人連貴妃的一根頭髮絲都瞧不見。
進了大觀園,賈元春也只能和家中女眷相見。
像賈政這樣的男眷,只能遠遠在外等候,根本不能近前。
「正是賈貴嬪。侯爺不記得老奴了?」
太監微微一笑。
賈琦這才認出,這不是常來榮國府傳話的曹公公嗎?
他也是賈元**中的管事太監。
「侯爺,這邊請!」
曹公公不敢越過賈琦,只跟在他身後半步,伸手為他引路。
進了帳中,只見面前垂著一道密實的珠簾帷幔。
隱約可見一位身著寬大錦袍的美婦人坐在上頭,那老氣的袍子也遮不住她的花容月貌、玉雕似的身段。
賈琦不敢抬頭多看,因為曹公公和兩旁的宮女都緊緊盯著他,仿佛他多看一眼貴嬪便是罪過,那目光叫人渾身不自在。
賈琦單膝跪下,
「臣拜見娘娘!願娘娘鳳體安康,萬壽無疆!」
並不需行三叩九拜之禮。
況且賈琦身穿盔甲,單膝跪地已是軍中武將最鄭重的禮節。
「平身。」
賈元春的聲音清脆柔和,
聽得賈琦心頭一跳,不由想起那日的遭遇——那件粉色的榴花物件,至今還沒機會還回去。
他定了定神。
賈元春一一稱讚賈琦的功勞與勇武,又賜下錦袍、金銀,還有十幾支紗堆的宮花。
這些宮花賈琦一個大男人自然用不上,是托他帶回去送給姐妹們的。
倒也考慮得細緻周到。
不過賈元春的語氣與慶隆帝大不相同。
慶隆帝說的儘是官樣文章,冠冕堂皇,聽得人渾身不自在;
而賈元春卻像一位姐姐,又像一位母親,言語溫柔親切,又不失端莊典雅。
甚至讓賈琦想起一個不太合適的詞——「母儀天下」。
是了,這才是母儀天下的氣度。
一國之母,當行母道,以慈愛心懷關懷教化萬民。
儘管賈元春只是貴嬪,連貴妃都還不是。
一百六十六
貴妃和皇貴妃之上才是皇后。
不過,
那種母儀天下的氣度,並不是一個封號就能得來的。
為了顯示恩寵,
宮女上前為賈琦披上了一件西蜀紅錦百花袍。
雖不是黃金萬兩那般貴重,
卻飽含著浩蕩皇恩。
賈琦眼尖,
一眼就看出袍子上的雲海圖紋是手工縫的,針腳比起晴雯的巧手可差遠了,倒像是新手做的活。
金線繡的雲海紋略顯粗糙,和這名貴精緻的百花袍實在有些不搭。
看來是後來另外添上去的。
只是這人的手藝實在勉強。
賈琦拱手謝恩。
隨後又聊了些家常,問了些賈府里的事,看來她是想家了。
賈琦只好照實回答。
賈元春在深宮裡住了十幾年,一直沒機會見到賈府的人,所以才會愛屋及烏,順便關心他一下。
並沒有別的意思。
賈琦既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一來,兩人身份懸殊,家族關係又複雜,本不該有額外的念頭。
今天見賈元春情緒毫無波動,就知道這段情愫該到此為止了。
從身份和立場來說,這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二來,賈元春這樣公事公辦、不帶私情的態度,又讓賈琦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樣的女子,
本當是一國之母。
日後卻要在皇室爭鬥中死去,甚至連**都糊裡糊塗。
實在令人惋惜。
賈元春還在說著話,賈琦卻已走了神,不自覺地長長嘆了口氣,旁若無人。
這一聲嘆息,
立刻引來了宮女太監們的注意。
賈元春也一時停住了話。
一片安靜。
此時有宮中人在旁伺候,很多話都不能明說,但賈琦這一嘆,卻讓賈元春明白:
這個年輕的少年,是懂得她的苦的。
一個金戈鐵馬、殺伐果斷的武將,
竟也能如此細膩,
體會到她在宮中勾心鬥角、如履薄冰的艱難嗎?
寂靜。
此時無聲勝有聲。
隔著厚厚的簾幕與珠串,
賈元春卻清楚地知道,賈琦這一聲嘆息,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她賈元春!
就像一頭威風凜凜的猛虎,
忽然低頭輕嗅路邊的薔薇。
這情景,
讓人動容。
再堅硬的心,也會被溫柔與美麗打動……剛與柔,從來不是對立的。
「臣失禮了,請娘娘責罰!」
賈琦這才從傷感的情緒里回過神。
當著這麼多太監宮女的面,他竟然敢公然長嘆。
古往今來,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這麼做了。
「沒事。」
「這裡還有些西洋人送來的女子衣物,樣子挺新奇,你順便帶回去給鳳哥吧。」
賈元春像是想緩和氣氛,隨手拿起旁邊的綾羅綢緞,又要賞東西讓賈琦帶走。
王熙鳳那「烈性子」的名聲早就傳開了,連宮裡的賈元春也知道她的脾氣,府里不少人都喊她「鳳哥」。
賈琦一時心虛起來。
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他都沒這麼緊張過。
他起身就要去接,也沒多想,順手就掀開了帷幔。
眼前是一張玉雕般的容顏,一身華麗端莊的寬袍,襯得人明艷如火,光彩照人。
賈琦還是頭一次在一個女子身上感受到這樣灼人的溫度。
「糟了!」
賈琦吸了口氣,趕緊後退半步,單膝跪下。
「大膽!」
「娘娘賜東西,豈容外人親自上前來接?」
曹公公在一旁怒目而視,神情嚴厲,仿佛賈琦犯了什麼大逆不道的罪過。
「本宮這弟弟從小粗率慣了,又是軍中武人,不懂這些禮節。曹公公何必大驚小怪?」
「本宮與自家親人敘舊,不必多禮。」
賈元春立刻出聲維護,借姐弟之名,一下子把炸了毛的曹公公壓了下去。
看著賈琦那莽撞的樣子,
賈元春不知怎麼忽然笑了出來。
許是想到他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指揮若定,見到女子卻這樣笨手笨腳。
如此反差,實在讓人忍不住發笑。
她掩唇輕笑兩聲,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的神情。
宮女彎腰上前,從她手中接過幾件綾羅綢緞,再加上各式金銀首飾、宮花玩物,賞賜還真不少。
「退下吧。」
賈元春揮了揮手。
有太監在一旁盯著,也說不了更多家常話了,只好讓賈琦先出去。
賈琦抱拳謝恩:
「謝娘娘賞賜,願娘娘鳳體安康!」
這話說得誠懇。
他只希望下次見面時,賈元春還能像今天這樣光彩照人,而不是只剩一具冰冷的**。
賈琦退下後,
賈元春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剛才那一番表現,從頭到尾應該都挑不出錯來。唯一沒忍住的,是瞧見賈琦毛手毛腳的模樣,竟笑出了聲。
不過總歸來說,也沒什麼把柄能讓外人說三道四。
想來宮裡的人,也不至於為這點小事就去太上皇或皇上面前告狀。
賈元春心裡只覺得累。
她步步謹慎,處處設防,可賈府上下,卻沒一個人體諒她的難處——就連親弟弟賈寶玉,還有親生父母,也是一樣。
反倒是賈琦這個武人,心思細,竟能懂得她的不易。
「娘娘,御醫調的藥膏備好了,要不要現在上藥?」
宮女輕聲來問。
賈元春抬起手,寬大衣袖滑落,露出一段羊脂玉似的手臂。左手手指尖上,布著幾處細密的傷口。
常做女紅的丫鬟都認得,這是初學刺繡時免不了的痕跡。針線活是細功夫,全靠熟能生巧,初學時手上總要留下這些針扎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