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絕望。
他們太了解林建了。那是個技術狂人,也是個刺頭。在他眼裡,只有能幹活的和不能幹活的。
「不行。」李副部長把剛掏出來的煙又塞回去了,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帽子往頭上一扣,「我坐不住了。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蘇副部長也站了起來,動作比平時利索多了。
「要是真鬧僵了,咱倆這張老臉還能去頂一頂,給人賠個不是,哪怕留住十個也行啊。」
「十個?」李副部長一邊往外走一邊哼哼,「能留住五個,我就燒高香了。」
吉普車在路上狂奔,顛得兩人五臟六腑都在顫。
到了廠門口,李副部長跳下車,連門衛的敬禮都沒顧上回,大步流星往裡闖。
靜。
太靜了。
按理說,要是鬧起來了,或者學生們要走,這會兒應該有人在門口嚷嚷,或者拎著箱子往外沖。
可廠區里除了遠處車間的轟鳴聲,一點人聲都沒有。
「壞了。」蘇副部長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是已經走光了吧?」
李副部長臉色鐵青,腳步更快了。
兩人直奔行政樓。
到了會議室門口,李副部長停住了腳。
門關著,裡面隱隱約約傳出說話聲。
還好,人在。
李副部長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風紀扣,給蘇副部長使了個眼色:
一會兒進去,我唱白臉,你唱紅臉,先把人穩住。
蘇副部長點點頭。
李副部長猛地推開門。
「林建!你……」
他這一嗓子剛喊出來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會議室里的景象,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哭爹喊娘,也沒有拍桌子瞪眼。
二十幾個學生,一個個坐得筆直,屁股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身子前傾,脖子伸得老長,那架勢,跟一群等著餵食的小老虎似的。
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前面的林建。
林建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圖,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李部,蘇部?怎麼不敲門?」
李副部長被這一噎,差點沒背過氣去。
我是副部長!我進個會議室還得敲門?
但他顧不上跟林建計較。他掃視了一圈這幫學生。
怎麼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的?
尤其是那個戴眼鏡的,叫劉志的,眼神狂熱得有點嚇人。
還有一個女學生,手裡攥著筆,本子上記滿了東西,看那樣子恨不得把黑板都吞下去。
這氣氛……不對啊。
是被罵傻了?還是被嚇住了?
蘇副部長趕緊打圓場,笑呵呵地走進來:「哎呀,林廠長在講課呢?我們就是路過,路過來看看。」
他走到學生們中間,一臉慈祥:「同學們,怎麼樣啊?這一路辛苦了吧?
林廠長這個人呢,脾氣是直了點,要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你們別往心裡去。」
沒人說話。
大家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迅速轉回去看黑板,仿佛多看蘇副部長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蘇副部長有點尷尬,咳嗽了一聲:「那個……要是覺得咱們這兒條件太艱苦,或者專業不對口,也沒關係。
咱們組織上是講民主的,絕不強買強賣。」
李副部長也回過神來,趕緊補台:
「對!咱們是雙向選擇。你們都是國家的人才,要是覺得奉天這地兒太冷,或者覺得這廠子太破,不想待,現在就可以提出來。
門口就有車,我親自安排送你們去火車站,回京城的票我給你們報銷!」
這話一出,算是給了大家一個台階下。
李副部長心裡盤算著:只要你們別全走,哪怕走一半,我也認了。
趕緊表態吧,別憋著了。
然而,回應他的,是一陣死寂。
緊接著,是一陣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
那個叫劉志的學生猛地站了起來。
李副部長心裡一沉:完了,帶頭的要走了。
只見劉志漲紅了臉,瞪著眼睛看著李副部長:「首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啊?」李副部長愣了一下,「我……我是說,不想留的可以走……」
「誰說我們要走了?!」劉志嗓門大得嚇人,「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李副部長懵了。
蘇副部長也懵了。
「不是……」蘇副部長有點結巴,「這位同學,你別激動。
是不是林廠長扣了你們的證件?還是威脅你們了?你大膽說,我們給你們做主!」
「林廠長沒威脅我們!」趙敏也站了起來,急得直跺腳,「是我們自己要留下的!
這兒有全自動工具機,有二十分鐘一爐的轉爐,還有火箭炮!
我在學校書本上都沒見過這些,我為什麼要走?我要是走了,我就是傻子!」
「對!我不走!」
「我也不走!我要學編程!」
「我要去煉鋼車間!誰趕我走我跟誰急!」
一屋子學生全炸了鍋。
剛才還安安靜靜的會議室,瞬間變成了菜市場。但這菜市場裡賣的不是菜,是這幫學生的一腔熱血。
王強把手裡的花生殼一扔,衝著兩位部長喊:
「首長,您要是覺得我水平不夠,我可以從學徒工干起!但我絕不回去!回去幹嘛?修自行車嗎?我要造大炮!」
李副部長張著大嘴,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看這幫跟打了雞血似的大學生,又看看站在講台上依然一臉淡定、甚至有點不耐煩的林建。
這劇本不對啊!
來之前,他和老蘇想了一萬種可能。
想過學生哭訴這裡太冷。
想過學生嫌棄廠房太破。
想過學生抱怨林建態度惡劣。
唯獨沒想過,這幫天之驕子,會像餓狼看見肉一樣,死活賴著不走。
「你們……真不走?」李副部長試探著問了一句,「這兒可是要吃苦的,冬天零下三十度……」
「零下四十度我也不走!」劉志大聲回答,「只要讓我摸那台工具機,我睡在車間都行!」
蘇副部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汗是被嚇出來的,也是被這熱浪給熏出來的。
他走到林建身邊,壓低聲音,眼神里全是驚恐:「林建,你……你給他們吃什麼了?迷魂藥?」
林建把粉筆頭往盒子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