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一般寂靜。
半晌,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狂笑聲。星條國大兵站在跑道上,看著草垛里露出的幾雙腳丫子,風中凌亂。
運動會的最後一項,是「繳獲裝備趣味識別」有獎問答。
龍國政工幹部站在台子上,旁邊放著個大木箱。他伸手從箱子裡摸出一個金屬零件,高高舉起。
「搶答開始!這是什麼?」
「M1加蘭德步槍的抽殼鉤!」台下一個星條國老兵扯著嗓子喊。
「回答正確!獎勵『大前門』一包!」幹部把煙扔了過去。老兵穩穩接住,得意地拆開包裝,給周圍的兄弟散煙。
「下一個!這個呢?」幹部舉起一個圓筒狀的東西。
「巴祖卡火箭筒的瞄準鏡底座!」
「正確!獎勵水果糖半斤!」
台下氣氛熱烈,戰俘們為了半斤糖、一包煙,爭得面紅耳赤。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哪個熱鬧的鄉村集市。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戰俘營的空地上。
運動會散場了。戰俘們三三兩兩地往營房走。
有人嘴裡叼著贏來的煙,有人手裡攥著糖,互相勾肩搭背,用半生不熟的語言開著玩笑。
幾個龍國看守戰士背著槍,溜溜達達地跟在後面,時不時還被戰俘拉住,非要塞給他們一塊糖。
沒有鐵絲網上的電網,沒有凶神惡煞的皮鞭,只有飯菜的香味和還沒散去的笑聲。
這些曾經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的人,此刻穿著一樣的灰藍色棉服,臉上泛著健康的紅光。
一個星條國大兵吐出一口煙圈,看著遠處的晚霞,拍了拍旁邊太極虎戰俘的肩膀。
「嘿,夥計。說真的,我都不想走了。這兒的人說話又好聽,飯又好吃,比家裡強多了。」
太極虎戰俘揉著剛才跑抽筋的腿,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大喇叭里的電流聲「嗞啦」響了兩下,接著傳出字正腔圓的廣播音。
遣返的消息一出,戰俘營操場上反倒沒多大動靜。沒有想像中那種抱頭痛哭、歡呼雀躍的場面。
幾百號穿著灰藍色棉服的戰俘,手裡端著飯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牆根底下,星條國大兵傑克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棒子麵粥,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約翰牛二等兵湯姆。
「嘿,夥計。你說,咱們回去幹嘛?」傑克往地上啐了一口,
「回我老家那個連條柏油路都沒有的破鎮子?工廠早關門了,連個掃大街的活兒都找不著。
要不就是被那些坐在辦公室里抽雪茄的胖子,再塞進哪艘運兵船,扔到地球另一個旮旯去吃槍子兒。」
傑克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嘆了口氣:「在這兒多好。一天三頓,雜糧飯管飽,一周還能見著肉。
最關鍵的,沒人拿槍指著你的後腦勺逼你去趟雷區。」
湯姆深吸了一口手裡那半截「大前門」,吐出個煙圈,眼神有點飄忽。
「可不是嘛。」湯姆撓了撓亂蓬蓬的紅頭髮,「我都有點捨不得老張了。」
老張是負責看守他們的龍國班長。
「老張那人,除了下象棋是個臭棋簍子,每次輸了都悔棋,別的真沒挑。
前天我拉肚子,他還半夜爬起來給我熬薑湯。」湯姆撇了撇嘴,
「回了老家,又要看那些貴族老爺們的臭臉,聽他們在酒吧里吹噓自己祖上怎麼在殖民地發財。沒勁透了。」
底層士兵在牆根底下發愁,軍官宿舍里的氣氛更是詭異。
夜深了。窗外北風呼號。
宿舍角落裡,一盞煤油燈調得極暗。三個掛著校官軍銜、出身名牌大學的戰俘圍坐在木桌旁,壓低了嗓門開「圓桌會議」。
約翰牛少校亞瑟,劍橋大學歷史系高材生,正襟危坐,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搪瓷茶缸,硬是端出了皇家骨瓷茶杯的架勢。
「諸君。」亞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沉痛,「這幾個月的見聞,讓我夜不能寐。我們在幹什麼?
我們的帝國在幹什麼?遠渡重洋,把炸彈扔在毫無瓜葛的土地上。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不義之戰!」
他指了指窗外看守所的方向:「再看看龍國人。他們穿著單衣,吃著炒麵,裝備簡陋得像上個世紀的古董。
但他們眼睛裡有光。他們對待我們這些雙手沾滿鮮血的敵人,居然講究什麼『優待』、『文明』。
這背後,是一種怎樣可怕又可敬的信念?」
坐在對面的高盧雞上尉皮埃爾冷笑了一聲,把玩著手裡的一根火柴。
「信念?亞瑟,別天真了。我們就是炮灰。」皮埃爾聳聳肩,「國內那些政客,腦子裡只有選票和海外利益。
他們把我們扔到這冰天雪地里,自己卻在巴黎的咖啡館裡談論藝術。
看看這裡吧,雖然破,雖然窮,但你能聞到那種……那種新國家拔地而起的朝氣。
我們的祖國呢?早就暮氣沉沉,爛到根子裡了。」
一直沒吭聲的星條國中校史密斯湊了過來。他老爹是國會山的參議員,妥妥的精英階層。
「皮埃爾說得對。」史密斯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一眼,
「我前天收到了家裡的暗語信。國內現在搞政治審查,瘋了一樣。
我們這些被俘虜的,回去就是『政治包袱』。別說升官,不被叫去聽證會扒層皮就算好的。」
史密斯咽了口唾沫,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
「而且,我這幾天偷聽看守們聊天。龍國那些把我們打得找不著北的神秘武器……根本不是大毛熊支援的!
據說,全靠一個姓『林』的超級科學家!上帝啊,一個人,撐起一個國家的軍工!
這太令人著迷了,這才是真正的天才!」
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小火花。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們不能就這麼回去。繼續當那些蠢貨政客的棋子,是對我們智商的侮辱。」
亞瑟目光炯炯,「我提議,我們留下。或者,換一種方式,為更正義的一方效勞。」
皮埃爾挑了挑眉毛:「你是說……叛國?」
「注意你的措辭,皮埃爾。」亞瑟板起臉,拿出了劍橋辯論隊隊長的派頭,
「這不叫叛國。這叫『基於個人良知對國際局勢進行的重新評估與陣營優化選擇』。
我們只是將盟軍的戰術漏洞、裝備弱點,以及國內那些政客的底牌,提供給真正需要它們的人。
我們不是背叛,我們是站在了歷史正確的一邊!」
史密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如果不留下,回國呢?」
「回國?」亞瑟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那我們就成為『致力於世界和平的非官方常駐情報交流專員』。
表面上,我們是受盡折磨的歸國英雄;
背地裡,我們是龍國插在敵人心臟里的釘子。
想想看,用政客們的錢,干翻政客們的陰謀,還有比這更刺激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