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一點三……一點五……一點八!還在加速!」
「高度一萬五……一萬八……兩萬!」
「機體震顫零點四!沒有異常!」
老周站起來了。
他蹲了快十分鐘,腿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他沒管腿,眼睛死死盯著遙測屏幕。
震顫零點四。
一點八馬赫,震顫才零點四?
這不科學。這他媽完全不科學。
按他的計算,這架飛機飛到一點五馬赫的時候,震顫應該超過一點二,蒙皮焊縫會開始撕裂,結構會進入共振。
但現在數據顯示——焊縫完好。蒙皮完好。整個機身剛度比他的計算模型高了將近三倍。
他扭頭看林建。
林建還是那副表情,站在控制台旁邊,計算尺在手裡轉。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
雷達兵又喊了。
「速度二點零!高度兩萬一千!」
「二點一!兩萬兩千!」
「二點二!兩萬兩千五!」
電台里傳來劉大壯的聲音,喘得厲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報告!速度二點二馬赫!高度兩萬兩千米!飛機……飛機很穩!就是有點費脖子!這感覺……太他娘得勁了!」
塔台里有人笑了。
不是那種哈哈大笑。是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了,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笑。
劉副司令沒笑。
他端著望遠鏡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動。
二點二馬赫。兩萬兩千米。
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星條國最先進的高空偵察機,也就飛兩萬米。約翰牛的那款「閃電」,最大速度兩馬赫出頭。
而現在,一架用不鏽鋼焊出來的、焊縫都沒打磨乾淨的鐵疙瘩,也飛到了這個高度和速度。
而且還在加速。
「還能加嗎?」劉副司令對著話筒問。
劉大壯的聲音傳來:「油門還有餘量!再加的話——」
林建突然開口了:「加到極限。注意機體溫度。」
劉大壯:「明白!」
油門繼續往前推。
空速表的指針過了二點三。
座艙外的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天頂方向已經能看見星星了。
溫度警告燈亮了。
不是故障。是機體表面溫度到了一百二十度,座艙里的溫度傳感器在報警。
劉大壯看了一眼溫度表,沒理。
繼續推。
二點四。
兩萬四千米。
二點四八。
兩萬四千五。
油門到底了。
劉大壯感覺整個人被壓進了座椅里。視野越來越窄,四周開始發黑。他使勁眨眼,咬著舌尖,保持清醒。
抗荷服已經勒到最緊了,勒得他肋骨快斷了。
他看了一眼高度表。
兩萬四千八百米。
速度二點四八。
不再漲了。
他鬆開油門,開始減速。
「塔台,尖兵-1,最大速度二點四八,高度兩萬四千八。機體溫度一百三十五度,結構完好。」
塔台里,死寂。
不是沒話說。是說不出話。
王總工站在那兒,望遠鏡舉著,但沒在看。他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在哆嗦。
老周坐在地上了。
不是蹲。是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他腿軟了,站不住。
老孫從人群後面擠到前面,盯著遙測屏幕上的數據,一遍一遍地看。焊縫溫度、蒙皮應力、骨架形變——全在安全範圍內。
他猛地轉身,看著林建。
「你們……怎麼做到的?」
林建看了他一眼。
「焊的。」
一個字。
老孫愣了。
「就……就焊?」
「就焊。」林建說,「每道焊縫,都做了熱處理。應力釋放了。蒙皮和骨架的膨脹係數配平了。熱循環一百次,沒裂,才敢往上裝。」
老孫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劉副司令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人。
「都聽見了?二點四八馬赫。兩萬四千八百米。」
他頓了頓。
「誰還說這玩意兒不行?」
沒人吭聲。
老周坐在地上,低著頭,臉上燒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說的話——「這飛機要是能飛到兩馬赫,我把我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腦袋還在脖子上。球踢不成了。
但心裡那股彆扭勁兒,比踢球還難受。
不是難受自己看走了眼。是難受——這幫人,怎麼做到的?
沒風洞,沒精密加工,沒鈦合金。就一把焊槍,幾台破工具機,一堆不鏽鋼板。
愣是焊出了一架兩馬赫半的飛機。
他想不通。
跑道上,「尖兵-1」開始下降高度。
劉大壯推桿,機頭往下一點,高度開始掉。兩萬米。一萬五。一萬。
下降的過程也很穩。沒有抖動,沒有偏離航線。就那麼穩穩噹噹地,從天上往下滑。
劉副司令看著雷達屏幕上的光點,突然問了一句:「大壯,燃油還剩多少?」
塔台里的油料統計員看了一眼數據:「起飛時八千升,現在還剩……四千二。」
四千二。
飛了快二十分鐘,超音速巡航了將近四分鐘,耗了三千八。
劉副司令點了點頭,沒再問。
但他心裡在算。四千二百升,夠再飛十五分鐘。作戰半徑……至少四百公里。
夠用了。
「尖兵-1」進入降落航線。
高度一千米。速度四百。
劉大壯放起落架。液壓泵嗡嗡響,主起落架放下來,鎖定。前輪放下來,鎖定。三個綠燈亮。
放下襟翼。十五度。
速度降到三百。
跑道在正前方。對準了。
三百。二百八。二百六。
接地。
主輪先著地,擦出一溜青煙。飛機在跑道上彈了一下,又落下來。減速傘從機尾甩出來,嘭的一聲,巨大的傘衣張開。
速度驟降。
二百。一百五。一百。
前輪著地。
五十。
滑行。
減速傘脫離,掉在跑道上,被地勤人員追著撿回去。
「尖兵-1」慢慢滑到停機坪,停下。
發動機還在轉,噴口冒著熱氣。
塔台里,所有人湧出去了。
劉副司令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小跑。王總工跟在後面,走得慢,但也在走。老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往外走。
林建最後一個出塔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數據記錄紙。
紙上畫著一條曲線——速度、高度、震顫頻率、機體溫度。
那條線,從起飛到降落,全程都在安全區間內。
他把記錄紙捲起來,塞進口袋。
然後推門出去。
停機坪上已經圍了一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