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湯姆說,「我寫稿去了。」
「去吧。」
掛了。
詹姆斯把電話放回去,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了。
他站起來,走到咖啡機旁邊。
走廊里已經沒什麼人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染成橘紅色。
詹姆斯接上咖啡,端著往回走。
路過哈珀准將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哈珀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方案,手裡拿著筆,正在一頁一頁簽批。
詹姆斯沒停,繼續走。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坐下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了。
但他喝出了甜味。
窗外,天快黑了。
第一顆星星出來了。
很小,很暗,但確實在那兒。
詹姆斯看著那顆星星,舉了舉咖啡杯。
像在敬酒。
又像在打招呼。
卡納維拉爾角,火箭組裝大樓。
燈全亮著。
馮·布勞恩站在火箭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圖紙,跟幾個工程師說著什麼。焊槍的聲音滋滋響,蓋過了他的聲音。
他停下來,看著火箭的燃料箱。上面的焊縫,今天下午剛焊好的,銀白色,在燈光下泛著光。
一個年輕工程師走過來。
「頭兒,五角大樓那邊批了。發射要全球直播。」
馮·布勞恩沒回頭。
「知道了。」
「您不擔心?」
「擔心什麼?」
「萬一——」
馮·布勞恩轉過身,看著那個年輕人。
「萬一什麼?」
年輕人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馮·布勞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火箭這個東西,不是怕出來的。是干出來的。」
……
白宮,橢圓辦公室。
統領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報告。不是打字機打的,是手寫的,封面上蓋著五角大樓的章,紅色,戳在那兒像塊烙鐵。他已經看了兩遍。現在是第三遍。
窗外,太陽正往西邊掉。光線打在桌子上,把那幾頁紙照得發黃。
門開了。
三個人走進來。打頭的是國防部長,後面跟著一個穿軍裝的——四星上將布萊德利,頭髮眉毛全白了,走起路來腰板筆直。最後面是個穿西裝的,國務院的杜勒斯,瘦高個,臉上沒肉,顴骨像刀裁出來的。
「坐。」
統領沒抬頭。
三個人坐下。椅子是皮面的,坐上去吱呀響。
統領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了,合上,往桌上一放。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直播。」
他念出這兩個字,像在嚼一塊沒煮爛的牛肉。
「誰出的主意?」
國防部長往前探了探身子。
「公共事務辦公室。一個叫哈珀的准將報上來的方案。NASA那邊也提了,兩邊想到一塊兒去了。」
「哈珀。」統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以前提過類似的東西嗎?」
「沒有。這是頭一回。」
統領沒接話。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沒喝,又放下了。
「說說。為什麼要搞這個?」
布萊德利清了清嗓子。
「原因有三。」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對內。老百姓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報紙上發個通稿,電視上放個畫面,看完就忘了。他們沒感覺。直播不一樣。讓他們聽見火箭的聲音,聽見衛星的信號。讓他們覺得——這是我的星星,我的國家放上去的。」
統領的眼皮動了一下。
布萊德利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對外。北極熊也在搞衛星。他們藏著掖著,發射場在哪兒都不讓人知道。咱們光明正大。直播就是最好的證明。盟友會更信我們,對手會更忌憚我們。」
杜勒斯這時候插了一句。
「外交上,這是個籌碼。」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誰第一個把衛星送上天,誰在談判桌上說話就硬氣。如果全世界的耳朵都聽見了——那就不止是硬氣,是震耳朵。」
統領看了他一眼。
布萊德利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歷史。」他停了一下,「統領先生,人類第一顆衛星。這不是打一場仗,不是簽一份條約。這是人類第一次把東西放到地球外面去。誰幹的,怎麼幹的,全世界都應該聽見。咱們星條國乾的——那這個聲音,就得是星條國的聲音。」
橢圓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牆上有個鐘,秒針一跳一跳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會兒特別清楚。
統領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是草坪,幾個工人在澆水,水管子拖著,水霧在夕陽底下泛金光。
「風險呢?」
他背對著三個人。
國防部長和布萊德利對視了一眼。杜勒斯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
「有。」國防部長開口了,「火箭這東西,沒人敢說百分之百。萬一發射出岔子——」
「什麼岔子?」
「炸了。或者沒入軌。或者入軌了信號收不到。」
統領轉過身。
「然後呢?全世界都聽見了。聽見什麼?聽見咱們的火箭變成一團火球?」
沒人說話。
杜勒斯這時候抬起頭。
「統領先生,我一開始也反對。」
統領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風險確實大。萬一失敗,臉丟大了。」杜勒斯停了一下,「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藏著掖著,失敗了人家一樣會知道。北極熊會幫我們宣傳。他們會說——星條國的火箭炸了,他們不行。到時候我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直播不一樣。失敗了,至少我們敢。敢把麥克風架在發射架旁邊,敢讓全世界聽著。這叫——」
他頓了一下。
「這叫自信。就算炸了,那也是堂堂正正炸的。老百姓不傻。他們知道搞火箭有多難。你藏著掖著,人家反而懷疑你是不是造假。你攤開來,人家反而佩服你。」
統領盯著杜勒斯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那種,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短,一閃就沒了。
「杜勒斯,你以前可沒這麼會說話。」
「跟哈珀准將學的。」杜勒斯也笑了一下,「他的報告裡寫了——『失敗不是恥辱,不敢嘗試才是』。」
統領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報告,又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是技術方案。發射時間,軌道參數,信號頻率,短波覆蓋範圍。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天書。
統領看不懂那些數字。但他看懂了旁邊用紅筆圈出來的一行字:
「全球預計收聽人數:三億。」